今天是周末。
不用去幼兒園。
宋歡本來打算睡到天荒地老,把這一周欠的覺都補回來。
但七點半,老媽準時出現在床頭。
「起來,穿衣服。」
宋歡自知無力反抗,只能委曲求全,眯著眼睛,把被子往頭上一蒙。
「今天是周末。」
「我知道是周末,」張雪娟一把掀開被子,「今天爺爺六十大壽,你得去。」
宋歡愣了兩秒,腦子慢慢清醒過來。
爺爺。
六十大壽。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前世,爺爺是在他二十歲那年走的。
肺癌。
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從確診到走,不到三個月。
他記得病床上的爺爺,身上插滿了管子,瘦得皮包骨頭,握著他的手,聲音沙啞得像破了的風箱。
「歡歡啊……爺爺這輩子,沒看到你結婚……可惜了……」
那時候他剛上大二,連女朋友都沒有。
後來確實也沒結成。
三十多歲,還是孤家寡人。
貸款買了房車,正準備娶個媳婦過那種「孩子哭媳婦叫」的日子。
然後就重生了。
宋歡坐在床上,愣愣地看著窗外。
「發什麼呆?」張雪娟把衣服扔過來,「快穿,你爸在樓下等著呢。」
宋歡回過神,拿起衣服開始穿。
爺爺。
還有十七年。
他穿衣服的手頓了一下。
這一世,能不能讓爺爺活久一點?
……
坐了大巴車,又走了一段土路,終於到了。
宋歡被張雪娟抱下車,腳剛沾地,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放眼望去,全是甘蔗地。
綠油油的,一片連著一片,風吹過來,甘蔗葉子嘩啦啦地響,像一片綠色的海。
宋歡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這片地,他記得。
前世三十多歲的時候清明節回來過一次,那時候這裡已經建起了工廠,高高的煙囪冒著白煙,村子也被拆了,搬到了鎮上的安置房裡。
爺爺奶奶早就不在了。
他站在工廠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走了。
後面再也沒回來過。
現在,這片地還是綠的。
村子還在,房子還是那些老房子,空氣里飄著泥土和甘蔗的香味。
宋歡深吸一口氣。
真好。
「歡歡!」
一聲喊把他從回憶里拉回來。
他抬起頭,就看到一群人從村口涌過來。
打頭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跑得比誰都快。
「哎喲我的大孫子!」
奶奶一把把他抱起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想死奶奶了!讓奶奶看看。哎呦,瘦了!瘦了!」
宋歡:「……」
奶奶,我昨天才稱的,重了兩斤。
但這話沒說出來,因為接下來,他就被一群親戚圍住了。
「歡歡長這麼大了!」
「哎喲這大眼睛,像他媽!」
「來,讓姑奶奶捏捏,這小臉蛋,軟乎!」
宋歡的臉被捏了一圈,他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像個任人宰割的小豬仔。
宋文濤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行了行了,你們別逗他了。他現在上幼兒園,是大孩子了。」
「喲!上幼兒園了?」一個表姐驚喜地叫起來,「那不是會背詩了?來,背一個給姐姐聽聽!」
「對對對,背一個!」
「床前明月光!」
一群人起鬨。
宋歡:「……」
我三十多歲的靈魂,為什麼要在這裡背詩?
好在爺爺及時出現了。
「行了行了,別難為孩子了。」爺爺從人群里擠進來,手裡端著一塊西瓜,「來,歡歡,吃西瓜。」
宋歡接過西瓜,坐了一路車早就渴了,哪能拒絕得了這大西瓜?
啃了一口。
甜。
真甜。
爺爺站在旁邊看著他吃,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慢點吃,慢點吃,想要還有。」奶奶在旁邊摸著宋歡的頭,臉上滿是慈愛。
宋歡一邊吃西瓜,一邊偷偷打量爺爺。
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比記憶里深,但精神頭還行。
就是……
咳嗽。
剛才走過來的時候,咳了兩聲。
宋歡低下頭,繼續啃西瓜,沒說話。
幾個村裡的婦女圍過來,看著宋歡,七嘴八舌地夸。
「看看這大眼睛,以後長得肯定好看。」
「這孩子長得像他爸,但比他爸小時候秀氣。」
「文濤小時候可皮了,這孩子看著乖。」
奶奶聽了,樂得合不攏嘴。
拉著自家大孫子和婦女們坐了一會兒,奶奶就閒不住了。
「我去田裡除除草。」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旁邊一個婦女勸她:「哎呀,你家老頭子今天生日,你還去幹活?」
「閒著也是閒著,」奶奶擺擺手,「去田裡轉轉,當鍛鍊身體。」
宋歡立馬放下西瓜,跟上去。
「奶奶,我也去。」
奶奶低頭看他,笑了:「你去幹嘛?田裡曬,你在家待著。」
宋歡不聽,拽著她的衣角不撒手。
奶奶沒辦法,只好帶著他。
一老一小,走在田埂上。
太陽還沒升到頭頂,風涼涼的,吹在身上很舒服。
奶奶在田裡彎腰除草,宋歡就蹲在旁邊看著。
他試著幫忙拔了兩根,奶奶看見了,趕緊跑過來把他拉到樹蔭底下。
「你別動,曬壞了怎麼辦?」
宋歡其實也不是來幹活的,就是想礙奶奶的眼,讓她早點回去。
但奶奶不讓他動,他也只好蹲在樹蔭底下,看著奶奶一個人在田裡忙活。
奶奶的動作很慢,腰彎一會兒就要直起來捶一捶。
宋歡看著她佝僂的背影,突然想起前世的事。
奶奶是在爺爺走後第三年走的。
走得很突然,腦溢血,送到醫院就不行了。
他那時候在上班,接到電話趕回去,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宋歡低下頭,看著地上的螞蟻爬來爬去。
這一世……
要讓他們多活幾年。
……
晚上,院子裡擺了三大桌。
親戚們坐得滿滿當當,孩子們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熱熱鬧鬧的。
爺爺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新衣服,臉上笑呵呵的。
吃飯吃到一半,開始輪流給爺爺送祝福。
這是村裡的規矩。
先是幾個大人站起來,說幾句吉利話,敬一杯酒。
然後是孩子們。
大一點的孩子先上,說「祝爺爺長命百歲」「祝爺爺身體健康」,爺爺聽得直樂,從兜里掏出紅包,一人發一個。
輪到宋歡的時候,全場安靜下來。
大家都看著這個最小的孫子。
剛上幼兒園,話都說不利索的年紀,能說出什麼來?
宋歡站起來。
他看著爺爺,看著爺爺手裡夾著的那根煙,看著爺爺時不時咳嗽兩聲的樣子。
「爺爺。」
他開口。
「你少抽點菸。」
全場愣住了。
「再抽菸,你身體受不了。」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爺爺手裡的煙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旁邊的奶奶反應最快,一把把煙從爺爺手裡奪過來,狠狠按進菸灰缸里。
「聽到沒有!你孫子都比你懂事!」
爺爺愣愣地看著被按滅的煙,又愣愣地看著宋歡。
「你……你說啥?」
宋歡看著他,認真地說:「你咳嗽了。」
爺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旁邊幾個大人立馬開始打圓場。
宋文濤和張雪娟這對當父母的最是緊張了。
「小孩子童言無忌……」
「老爺子,歡歡孩子這是關心你……」
「行了行了,繼續吃飯……」
但爺爺沒動。
他看著宋歡,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不是之前應付場面的笑,是真的笑。
他站起來,走過去,把宋歡抱起來。
「好,」他說,「我聽我孫子的。」
宋歡被爺爺抱在懷裡,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總算是鬆了口氣。
他想起前世,爺爺躺在病床上,握著他的手,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看到你結婚」。
那時候爺爺已經不能抽菸了。
因為肺不行了。
宋歡把臉埋在爺爺肩膀上,小聲說:「爺爺,你要活很久很久。」
爺爺愣了一下,然後抱緊他。
「好,活很久很久,看我們歡歡娶媳婦。」
宋歡沒說話。
因為他已經聽到了爺爺的心聲,是真想戒菸了。
……
夜深了。
宋歡躺在老家的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
奶奶在旁邊睡著了,發出輕輕的鼾聲。
他睡不著。
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爺爺抱著他的時候,手上的溫度。
然後他突然想起另一個人。
蕭雲卿。
不知道那丫頭今天在幹嘛。
會不會想他?
會不會又給他準備了牛奶?
他想著想著,忍不住期待起來。
到周一,又能見到她了。
自己無聊的幼兒園生活,好像有了她才有一點樂趣。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枕頭上。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