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紐約很熱鬧。
曼哈頓的燈從下城亮到上城,一條一條的光帶在樓與樓之間穿行。
地鐵從地底下傳上來震動,警笛聲從某個街區飄過來又被風撕碎。
酒吧門口排著長隊的人對著手機屏幕笑,臉上映出藍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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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廚房比別處更熱鬧。
港口那邊傳來零星的槍聲,隔幾個街區還能聽見。
今夜不光是第12港口和第10港口熱鬧。
第8港口有人往水裡扔了兩袋麵粉。
第6港口有人從貨櫃後面拖出一具屍體,裹著塑料布,用膠帶纏了三圈。
但只有第10港口死了人。
槍響之後沒人收屍,一直躺到警車來,藍色和紅色的燈在碼頭上轉了大半夜。
第5大道一棟高樓的頂層。
地毯吸掉了所有腳步聲。
一個光頭男人衝進來。
他的身材高大魁梧,肩膀撐開黑色西裝的肩線,領帶系得規規矩矩,襯衫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但他進門時的姿態和這副身板不匹配。
身體前傾,下巴微收,視線在地板上掃了一圈才抬起來。
全景落地窗前擺著一張辦公桌,桌面寬敞得可以在上面打撞球。
桌上散著幾沓現金,一罐沒喝完的能量飲料,還有一面小鏡子,鏡面上殘留著白色的粉末。
弗蘭克·阿米克正彎著腰,鼻子貼著桌面。
他猛地抬起頭,上半身往後彈了一下。
鼻孔張合了兩下,手指在鼻頭揉了揉,眼睛半睜著,瞳孔放得很大,整個眼球表面蒙著一層濕潤的光。
他看向門口的方向,嘴角往上牽了一下,又放下來。
「老大。」光頭站在門口,沒有跨進來。雙手交叉放在身前,十指扣在一起,身體站得筆直,下巴收著。
他的體型比阿米克大一號,肩膀更寬,脖子更粗,拳頭大一圈。
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
瞳孔在眼眶裡微微顫動,像一根繃得太緊的琴弦。
他看著阿米克的時候,目光不敢直接落在對方的眼睛上,總是在下巴和胸口之間來回跳。
「今天港口很熱鬧。」
光頭的聲音不大,尾音往上提了一點。
阿米克沒有立刻回應,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了兩下,然後握成拳,又鬆開。
他把桌上的小鏡子翻過來扣住,拍了拍掌心殘留的粉末,抬起頭看了過去。
「老大,是第10港口被人攻擊了。」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
「今天的貨全都跑掉,他們損失不小。」光頭的後背繃直了。
阿米克的眼皮跳了一下,轉身朝窗戶邊走去。
落地窗外的城市燈光,在他身後的地板上拉出一長條倒影。
牆角立著一個高爾夫球袋,皮質的,拉鏈上掛著一個小金球吊墜。
第十港口是剃刀幫的地盤,也是那些做骯髒生意的黑人聚集的地方。
人口販賣,哼。
也就這些垃圾才會做這種不人道的事。
他可是做專門為紐約提供快樂源泉的生意,比那些黑人高雅得多。
他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一根鐵桿,桿身在手裡掂了兩下。
握住握把的最末端,輕輕揮動球桿在空中劃了半圈。
「誰幹的?」
「是那個戴頭巾的蒙面人。」
阿米克的雙手握住了球桿,轉過身看著門口的光頭,桿頭朝上靠在肩膀上。
「這事不值得過來說吧。」
大半年了。
那個戴黑頭巾的蒙面人時不時冒出來,打亂過幾次交易,踢翻過幾批貨。
每次的手法都一樣。
夜裡出沒,打幾個人,丟到警局門口,消失。
紐約時不時都會冒出這樣的神經病。
過一陣子要麼死了,要麼消失了,要麼變成另一種東西。
沒人專門去對付他們,不值得。
光頭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他的目光從阿米克的臉上移到球桿的桿頭,又移回來。
「老大,我們的港口也被人偷襲了。」他的聲音壓得更低。
「死了一個手下,那個黑人小孩跑了。」
砰。
球桿掄出去,砸在辦公桌旁邊的花瓶上。
花瓶碎成十幾片,白瓷碎片飛出去,在地上彈了幾下,有一片彈到光頭的皮鞋上又彈開。
裡面的水流出來,沿著地板的縫隙慢慢淌,幾枝百合倒在碎瓷片中間,花瓣上沾著灰。
阿米克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從手背一直鼓到袖口。
他的瞳孔再次放大,黑色的部分幾乎占滿了整個眼球,只剩一圈薄薄的深褐色邊緣。
「查。」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把這個人給我找出來。」
「老大,襲擊我們的人和那個蒙面人可能不是一夥的。」
光頭終於把這句話倒了出來,語速很快,像怕說慢了就說不出口。
「那個傢伙從來不殺人,我們這次死人了。」
阿米克朝光頭走過去。
皮鞋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走到光頭面前,站定。
他比光頭矮了小半個頭,但光頭在他走近的時候微微彎了一下膝蓋,讓自己的視線和對方平齊。
阿米克微微抬起下巴,盯著光頭的眼睛。
嘴角開始抽搐,左邊一下,右邊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臉皮底下爬。
「什麼叫做不是一伙人?」
他把球桿放下,靠在牆邊,伸出左手,食指的指尖點在光頭的胸口正中央,隔著襯衫和西裝,指甲在布料上壓出一個凹坑。
「不管是誰。」他的手指往前頂了一下,「都給我找出來,丟海里。」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光頭的瞳孔,嘴角不再抽搐了,整個人忽然安靜下來。
「懂了嗎?」
「是,老大。」
光頭轉過身,打開門,走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的時候,他用雙手握住把手,把鎖舌送回門框裡,沒有發出聲響。
門關上的一瞬間,身後的房間裡傳出一聲悶響。
像是球桿砸在辦公桌上,又像是拳頭砸在牆面上。
然後是嘩啦啦的聲音,桌上的東西被掃到地上,金屬的、玻璃的、塑料的,各種材質在地面上發出不同音調的碰撞聲。
光頭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抬起來,又撇了一下。
他伸手抹了抹額頭的汗水,手背在額頭上蹭了兩下,濕的。
他站了幾秒,等呼吸穩下來,然後轉身朝電梯走去。
走廊里的燈在他經過的時候一盞一盞亮起來,在他身後一盞一盞滅掉。
他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出去。
「發布消息,把人找出來。」
「別廢話,找不到人你知道後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