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記剛開門,門口就多了一支紅箭頭。
箭頭從藍圍擋外斜斜伸出來,指向主路那家新茶飲店。
新店半價,第二杯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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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繞行,主路更方便。
吳記的木匾被藍鐵皮擋住,那支紅箭頭替人把路判了死刑。
秦小碗站在門檻里,手機舉起來,拍照。
後台還壓著那條一星。
「導航到了,沒看見店,應該不開了吧。白跑。」
她把手機往櫃檯上一扣。
「門口搶路,網上補刀。」
吳嶺把水壺提下爐。
「她沒走錯。」
秦小碗抬頭。
「但路錯了。」
外頭半價喇叭響起來,甜膩的尾音隔著圍擋鑽進茶館。
秦小碗把小木牌拎起來,又擱回去。
牌子在門裡,外頭看不見。
「不知道寫給誰看。」
吳嶺沒答。
門口灰大,電鑽一響,鐵皮縫裡全是粉塵,鍋盔不能往外擺。
他撐開後廚小窗,排風扇只開低檔。
熱氣不衝堂屋,沿後牆往側巷走。
小鍋里的滷汁收得很短,三花茶湯壓住油腥。
鍋盔翻面後才夾肉,香味不猛,帶著熱。
秦小碗把門帘壓住半邊。
「灰別倒灌。」
「進不來。」
吳嶺把第一隻鍋盔合上。
秦小碗拿起筆,在菜單上補了一行:
引路鍋盔,配三花,十九,不外帶。
進門的人看規矩,沒進門的人順著熱味找門。
九點半以後,兩個騎手在圍擋口外停了車,低頭看著手機,然後順著側巷那點熱味往裡望。
進門的時候黃頭盔還扣在頭上,手套沒摘。
「就是這兒?藍圍擋右邊,聞到鍋盔香往裡拐。」
秦小碗回:「對頭,坐下吃,配三花,不打包。」
騎手把手套摘了,掃了眼堂屋。
「十分鐘夠吧。」
「夠。」
他把頭盔摘下來,扣在旁邊椅子上,手機屏幕還亮著派單倒計時。
秦小碗把茶碗推過去。
「先喝口,莫急。」
騎手笑了聲。
「我趕單趕慣了,吃東西也快。」
吳嶺把白瓷碟放到他面前。
鍋盔剛出爐,邊口焦黃,熱氣從麵皮縫裡往外冒。
騎手咬第一口,話就停了。
他原本還想說什麼,舌尖被熱鹵一燙,趕緊端起三花喝了一口。
茶一壓,油香落下去。
「哦,這個是要配茶。」
秦小碗站在櫃檯後。
「木牌上寫起的。」
「寫是寫了。」騎手咬下第二口,「剛才沒當回事。」
旁邊那個騎手看了眼時間。
「快點嘛。」
坐著那個把碟子往旁邊讓了讓。
「你也來一份。」
「好吃?」
「要得。」他擦了下指尖,「比站路邊啃舒服,還不弄一手油。」
外頭半價喇叭又喊過一遍。
旁邊那個騎手看了看門外,再看桌上的鍋盔,終於把頭盔摘了。
「那我也坐一哈。」
吳記沒有滿座。
門口卻一直有人探頭。
十一點四十,小竹籃快見底。
一個穿淺灰襯衫的男人從主路口過來。
男人在吳記門口停住,先認木匾,再蹭掉鞋底的灰。
「吳老闆,喝茶,順便嘗嘗你們今天的新東西。」
吳嶺抬頭。
秦小碗筆尖停在帳本上。
男人把名片放在櫃檯邊。
「梁其川,主路那家茶飲店,我開的。」
秦小碗沒接。
「你們券都遞到我們門口了。」
「昨天那事,是我們這邊處理不周。我今天過來,一是說清楚,二是免得後面再傷和氣。」
吳嶺倒三花。
梁其川掃碼,坐在靠門小桌。
他先喝茶,再咬鍋盔。
吳嶺把茶壺留在桌邊,沒有走開。
梁其川第二口咬得比第一口慢。
「這個留得住人。」
「茶館本來就不是讓人邊走邊吃的。」
「那就更適合做入口。」
吳嶺沒接話,替他續了半碗三花。
梁其川吃完一個小鍋盔,看向吳嶺的眼神認真了些。
「吳記不缺故事,可惜就是圍擋一擋,老客要繞,新客不進。」
秦小碗把帳本合上。
「門就在這兒。」
梁其川從包里取出一頁紙。
「線上的門,我可以替你們開。」
紙上印著:吳記限時聯名。
主路茶飲店引流,吳記提供三點說書和引路鍋盔體驗。
還有聯名杯套、路線卡、打卡文案。
最刺眼的是一句小標題:
把老茶館裝進年輕人的第一杯茶。
最後一行寫著:吳記每日需提供五十份引路鍋盔。
秦小碗走過來,手指壓住「五十份」。
梁其川補得很快:「數量可以談。我們出人、出包裝、出路線卡,吳記只需要保持味道。」
「你要的不是味道。」
吳嶺把茶壺放穩,抬手按住那頁紙。
「你要吳記照你們的單子做。」
堂屋靜了一下。
剛才還舉著手機的新客,把鏡頭放低。
梁其川把紙往前推了半寸。
「客人先到我們店領券,杯套上印吳記路線。拍照點放在你們門口,話題從我們帳號發。你們照常做鍋盔,三點照常說書。」
「意思是,想來吳記,要先去你們那裡報到?」
梁其川語氣沒變。
「這樣路才順。」
吳嶺把那頁紙往梁其川面前推回一寸。
「路順了,門就不在吳記這邊了。」
他轉身夾出籃里的一個鍋盔。
「今日鍋盔還剩一份。」
梁其川看向竹籃。
「我買下,給團隊試。」
「鍋盔謝絕外帶。」
「吳老闆,生意不是這麼做的。」
「茶館是這麼做的。領券能帶人進門,但留不住人。」
秦小碗接了一句:「杯套上印得再好,也不是吳記的門。」
拒絕得乾淨,同時留足體面。
梁其川折起方案。
「圍擋不會因為你們守規矩就讓路。線上入口,遲早要做,而我是你們最好的選擇。」
吳嶺說:「吳記的入口,吳記自己做。」
梁其川走到門檻外,停了半步。
「那就別讓一星還掛著。」
他走了。
秦小碗氣鼓鼓地坐回櫃檯,手還沒碰到帳本,門口多了個人。
手機還停在導航頁,手裡捏著半價茶飲券。
「我上次真沒找到。」
「找不到可以問,留一星倒是快。」
女孩臉一紅,目光偏向門外。
「剛才看見那個老闆從你們店出去,才知道門在這邊。路口那個箭頭,指得太死了。」
吳嶺揭開籃子上的白布。
那份鍋盔還在,兩隻小鍋盔並排挨著。
「正好還有最後一份。」
秦小碗把靠牆那張小方桌抹了一遍,茶碗放上去。
「坐這兒,吃完三點聽一段。」
女孩低頭看表。
兩點四十八。
她把茶飲券放在桌邊,坐了下來。
三點,醒木落下。
吳嶺只講了一小段不肯搬的招牌。
沒鋪開,也沒講滿。
說到「灰可以擦,門不能換」,堂屋裡安靜了片刻。
女孩手裡的半隻鍋盔停在紙托上,熱氣還在往上冒。
三點半,女孩臨走前,把試飲券留在茶碗旁邊。
秦小碗提醒:「你的券。」
「我今天喝過茶了,不需要了。」
她走到門口,停住腳。
「上次那條評價,我現在就改。」
秦小碗沒說好,也沒說不用。
女孩低頭在手機上敲了幾下。
後台彈出提醒:用戶修改了評價。
一星變四星。
「前幾天導航帶我繞到施工口,沒找到店,留了一星。今天才知道門在藍圍擋右邊。鍋盔要坐下吃,配三花。三點有說書。別跟導航直走,聞到鍋盔味往裡拐。」
評價下面很快多了一個收藏。
門口傳來兩下敲門聲。
敲得正。
秦小碗抬頭,先看見文件袋,再看見羅啟明。
她眼睛亮了一下,手機都沒來得及鎖,從櫃檯後探出身。
「羅老師!」
話喊出口,她又把手往櫃檯上一按。
「今天不拍櫃檯哈。」
羅啟明站在門外,鞋底在門檻外蹭了蹭灰。
「不拍。」
他把文件袋放到櫃檯外沿。
「區里組織專家覆核,下周二,吳老闆本人到場。」
吳嶺正把說書台上的茶碗收回托盤。
聽見這句,茶碗在托盤邊輕輕一碰。
羅啟明抽出蓋章文件。
「蘇老師那邊補的三樣材料,區里已經收了。」
清單壓在通知旁邊。
「地方志照片原件調閱記錄,八十年代照片高清掃描,櫃檯和壁畫的位置關係圖。」
秦小碗的笑意還沒完全落下,羅啟明就把第二頁翻出來了。
「材料齊,不等於結論過。專家問的不是故事,是材料。」
秦小碗的目光落到吳嶺身上。
「你一個人去不行。」
吳嶺還沒開口,她已經把手機拿起來。
「蘇老師也得去。照片、掃描件、位置關係,都是她補的。你講茶館,她講材料。」
羅啟明沒有攔。
「材料提交人可以列席,提前報名字。」
秦小碗低頭髮消息。
「我現在讓蘇老師報。」
「項目方材料也會上桌。我今天送到,是怕到時候只有他們的圖,沒有你們的人。」
門外,兩個工人把一塊藍色提示牌抬到圍擋邊。
牌子還沒固定,背面垂著扎帶。
秦小碗隔著門,看清上面那行字。
臨時通行優化示意。
粗藍線貼著主路畫得寬,拐進茶馬巷時,只剩一條細線。
吳記的位置,被擠在「施工區域邊界」幾個小字旁邊。
剛松下去的那口氣,又堵了回來。
秦小碗盯著那塊牌子。
「他們這是先把路改了。」
羅啟明的目光在那塊提示牌上停了一息,把回執翻到最後一頁,筆夾在紙邊,推到吳嶺面前。
「所以今天送到,比明天送到好。」
吳嶺接筆。
簽收欄空著。
他寫下:吳記茶館,吳嶺。
外頭扎帶收緊,藍色提示牌貼上圍擋,啪地一聲。
秦小碗看著那條細線。
「圖一掛,明天人更找不到門。」
羅啟明收起簽收頁,把文件袋合上。
「下周二,把想說的話說到會上。」
秦小碗的手機震了一下。
蘇望青回了兩個字。
已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