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是李劼人送的。
吳嶺本想看兩頁就睡。
再抬頭,窗簾縫裡已經不是路燈的橘光,而是天光的青灰色。
他合上書,手還壓在封面上,心裡有口氣順不下去,想去民國那邊坐坐。
吳嶺下樓,走到後門前。
門板是涼的。
他推了一下。
光不對。
不是民國茶館的暖黃,也不是後巷路燈的白。
門縫裡壓著一層悶紅色,外頭不見燈,只有火。
吳嶺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關門。
但手已經鬆了,腳邁出去了。
焦土味撲進鼻腔。
不是炭火,不是三花,不是後廚灶煙。
灰燼混著燒焦草木和骨頭,堵得人嗓子發乾。
腳下不是石板,是灰。
灰里有碎炭,踩上去陷出淺淺腳窩。
他剛走兩步,腳尖踢到一樣東西。
那東西在灰里滾了半圈,露出焦黑的斷口。
吳嶺蹲下去,撥開灰,看見一圈細密的斜紋。
象牙。
半截象牙斜插在灰里,旁邊還有兩三截,地上拖痕很新,灰還沒蓋住。
灰層往前薄了一點,青銅碎片從裡面露出來,魚尾還完整,魚頭已經不見了。
再往前,一隻縱目面具壓在碎片下。
眼球從灰里頂出來,正對著他。
吳嶺蹲在那兒,一動沒動。
他見過照片。
照片裡它隔著玻璃,旁邊有說明牌,有燈光,有排隊參觀的人。
現在它躺在腳邊的灰里,銅綠被暗紅色天光壓著,冷得不真實。
吳嶺站起來,攥緊醒木,繼續往前。
地勢忽然高了一截。
他站到一個夯土台上。
台子兩米多高,邊緣燒黑。
土台下是一片開闊地,三面圍著城牆。
牆不高,有幾段已經塌了,露出裡面竹編夾木骨的痕跡。
城牆外,火在悶燒。
火不是一處。
一條暗紅色的線壓在遠處,沿著牆根往這邊推。
火前有人奔走,赤腳踩進灰里,腳背全黑。
兩個少年拖著一根象牙,象牙不斷磕在地上,發出悶聲。
一個女人抱著陶罐,罐里有水,晃得她手臂發抖。
更遠一點,有人舉著石錘。
錘子落下,青銅器裂開。
不是摔壞。
是砸。
一個接一個砸。
吳嶺看得頭皮發緊。
現代人隔著玻璃看都怕哈口氣重了,這些人把青銅器摁在石板上,親手砸碎。
大一點的碎片還被撿起來,送進火里。
玉器同樣倖免不了。
幾根象牙排成一列,粗的一頭朝向青銅樹,白得扎眼。
沒人哭。
也沒人喊。
火聲、腳步聲、陶片碰撞聲、喘氣聲,全擠在一起,卻沒有一個人敢亂說話。
然後吳嶺看見了那棵樹。
青銅鑄的。
高得不像給人看的,樹幹粗到一個人合抱不住,樹身盤著一條頭朝下的龍,尾巴繞在樹座上。
枝分三層,每層三枝,一共九枝。
每根枝頭有花,花上站著鳥。
九隻鳥。
風穿過銅枝,聲音很輕。
不是鈴聲,也不是風聲,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敲一片薄銅。
樹下跪著一排人。
窄袖長袍,赤足,頭髮盤在頭頂,骨簪橫穿。
最前頭那個人臉上覆著黃金面具。
不是縱目面具那種大得嚇人的形狀,只是一張貼合臉型的薄金箔,從額頭蓋到下頜。
黃金面具雙手端著一隻陶碗。
褐紅色,素麵,碗口不圓,碗壁不勻。
碗裡有清水。
吳嶺第一眼看的是碗。
那碗一點都不好看,可黃金面具端得很穩。
碗口的水在很長時間內,只晃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城牆外的火亮了一下。
熱浪卷過來。
跪著的人里,有人肩膀發抖。
抱陶罐的女人退了半步,陶罐差點脫手。
拖象牙的人停住,一個看另一個,不知道該不該繼續。
黃金面具沒有動。
吳嶺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嘴先喊了。
「喂!那邊燒過來了!」
黃金面具轉頭。
面具底下兩隻眼睛看著他。
吳嶺指向城牆外。
「火!那邊,火!」
黃金面具端碗的手指收緊,腳下仍舊沒有挪。
「你們得走!」吳嶺指指他,再指樹下那些人,做了個跑的動作,「走!跑!不跑真要烤熟了!」
黃金面具眼神很穩,似乎等著他把這場奇怪的戲演完。
「火。燒。過。來。了!」
吳嶺見這些人沒反應,以為是剛剛自己比劃太快,這次他每說一個字,就比一下手。
說到「燒」的時候,十根手指朝上抖,抖得自己都覺得丟人。
小個子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人年紀不大,臉上全是灰,懷裡抱著一隻縱目面具。
面具比他半個身子還大,他抱得很吃力。
吳嶺趕緊指他。
「對,就是你。起來,跑。」
小個子把頭低回去,比剛才更低。
吳嶺差點氣笑。
「你們這規矩也太硬了。」
他繞到黃金面具身側,指著陶碗。
「一碗水擋不住那麼大火,曉得不?一碗。」
他伸出一根手指,再張開兩隻胳膊,比劃城牆外那片火。
「一碗水擋不住。那邊燒過來的不是灶火,是一整片地。」
黃金面具低頭看碗,抬頭又看火,最後把碗舉得更高。
吳嶺的話卡在喉嚨里。
「不是……我不是讓你舉高點。」
黃金面具舉著碗,目光很認真。
吳嶺終於看懂一點。
可樹下的人已經穩不住了。
抱陶罐的女人第二次後退,拖象牙的人鬆了手,象牙砸在地上,震起一小片灰。
跪著的人里有人抬頭,有人回頭,隊形開始散。
即便如此,黃金面具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他只是端著碗。
吳嶺手心一緊。
他摸到了醒木。
說書人最怕什麼?
不是台下沒人。
是場散了。
場一散,再好的書都接不回來。
吳嶺往前一步,想拍醒木。
手抬起來才發現,沒桌子。
沒有說書台,沒有茶桌,沒有櫃檯。
腳下全是灰,旁邊是青銅樹,遠處是火。
他急得冒出一句:「沒台子咋個說書?」
沒人能聽懂。
吳嶺掃視一圈,發現青銅樹根前有一塊平整的燒土板。
板子不大,上面擺過陶碗,邊緣被火燎得發黑。
他蹲下去,把醒木放上去。
第一下沒有茶館裡的脆響。
很悶。
咚。
聲音往土裡沉下去,再從青銅樹根下返上來。
吳嶺自己都怔住了。
青銅樹上的九隻鳥,同時震了一下。
不是活了。
就是銅枝一起顫了那麼一下。
可那一下之後,土台安靜了。
小個子抱著面具,眼睛睜得很大。
連遠處剛剛跑遠的人,也回頭看了過來。
吳嶺手按在醒木上,喉嚨發緊,張嘴說了一句。
「都莫慌。」
所有人安靜的時候,黃金面具倒是動了。
他慢慢把陶碗放回樹根前,摘下面具。
面具底下不是神。
是一張老人的臉。
顴骨高,眼眶深,嘴唇乾裂。
額頭上幾道紋路被火光照得很深。
他比吳嶺矮不少,站直也到不了吳嶺肩膀。
老人看了看醒木,再看吳嶺。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塊燒土板。
再來。
吳嶺咽了一下口水。
「還要啊?」
老人一直沒有放下手。
吳嶺把醒木拿起來,重新落下。
咚。
這次聲音更沉。
樹下的人一個接一個跪回去。
拖象牙的人重新抓住象牙,抱陶罐的女人把陶罐放正。
老人看著吳嶺,點了一下頭,隨後指了指陶碗,再指灰地。
吳嶺看去。
那裡有一團燒過的濕泥,被人壓成薄薄一片。
邊緣還軟,中間有一道指印,旁邊擺著半隻破陶坯,已有碗的輪廓,還沒燒成。
老人彎腰,把那團泥拿起來,放到吳嶺手心裡。
泥是溫的。
吳嶺手心一沉,熱意從掌紋里滲進去。
老人指自己的眼睛,再指吳嶺的手。
看。
吳嶺低頭。
這泥比任何青銅器都不起眼。
沒有花紋,沒有金光,就是一把泥。
可它落到手裡的那一下,他竟不敢握緊。
老人拿起那隻素麵陶碗,在灰上輕輕一放。
一把泥。
一隻碗。
吳嶺腦子裡有句話差點衝出來,他硬壓住。
老人從身後的矮陶罐里倒出一點水。
水混著灰,落進碗裡,晃了一下。
老人抬頭,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聲音很短,很低,吳嶺一個字都沒聽懂。
「我真聽不懂。」
老人再說了一句。
吳嶺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平時最怕冷場,茶館裡有人不接話,他能硬接三句。
可現在不行。
三千年前的古蜀話落在耳朵里,只剩聲音,撈不上意思。
吳嶺蹲下去,把泥放在地上,用手指按平,拿起陶碗,放在泥旁邊,再在碗上方畫一道水汽。
最後,他在旁邊畫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
他想畫鋪子。
結果越畫越不吉利。
吳嶺趕緊擦掉一半,重新畫兩根柱子,一個頂。
「鋪子。」
老人看著吳嶺畫的東西,伸手在「鋪子」前面加了一棵樹。
樹畫得很簡單,三筆,一豎,兩彎,卻比吳嶺那棵歪樹強太多。
然後老人把陶碗放到樹下。
樹下,一隻碗,一間還沒蓋好的鋪子。
吳嶺腦子裡那句話終於壓不住了。
「一把泥,一隻碗,一壺茶,一間鋪子。」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住。
老人聽不懂那句話,卻看懂了吳嶺的表情。
他把地上的四樣東西重新指了一遍。
泥。
碗。
水汽。
樹下的鋪子。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再按到吳嶺胸口。
那一下很輕,吳嶺胸口卻猛地熱了一下。
老人端起陶碗,自己喝了一口,遞給吳嶺。
吳嶺接過來。
水是涼的,帶著草木灰味,還有一點土腥氣。
不好喝。
但解渴。
他喝完,把碗還回去。
「謝謝。」
老人接過碗,看了看空了大半的水,再看吳嶺。
他嘴角動了一下。
沒有笑得很明顯。
遠處有人喊了一聲。
短促,尖,刺得人耳朵發緊。
火光更近了。
老人戴回黃金面具,端起陶碗。
風穿過青銅樹,九隻鳥頭頂的銅花輕輕震了一下,發出很細很細的聲音。
燒土板上的醒木也跟著輕輕一顫。
吳嶺循聲望去,醒木底面那個「喚」字,正好朝著他。
老人轉身,走向火光,沒有回頭。
人群跟在他後面,腳步踩在灰里。
小個子抱著縱目面具,走了兩步,回頭看吳嶺。
吳嶺沖他擺手。
「走嘛。莫看我。我也不曉得我咋來的。」
小個子咧了一下嘴,轉身跑了。
青銅樹還立著。
九隻鳥一動不動。
火沒有再卷過來,或者說,卷過來了也被他們帶走了。
土台上只剩吳嶺。
還有地上那四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