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遠沒出聲,靜靜看著半空那一人一劍。
劍身上頭那道青光深得發黑,青年左手往劍柄上頭一按,劍身底下那一片虛空「轟」地一聲。
不是木枝,是一棵碗口粗的靈木憑空生了出來。
靈木破出那一陣已經長到十幾丈高,跟玄鐵猿肩頭一樣齊。
劍身上那一位左手按劍柄,一道意壓下去。
半空那一棵靈木「咔」地一聲,靈木整棵化成一道青色的靈氣,從樹幹上「嗖」地一線鑽進劍身裡頭。
劍身那一道青光「嗡」地漲了一截。
緊接著,他左手虛空一按,周身十丈圈裡方才長出來的那一片木枝再一齊化,幾十道木枝一齊化成靈氣鑽進劍身。
劍身那一道青光又漲了一截。
周身十丈圈裡方才布的那一片木勢全數收回劍里,不留半分。
劍指最後一引。
「去。」
半空那一柄長劍「嗤」地一聲。
劍身過處空氣被劃開一道幾丈長的白痕,慢半息才閉上。
長劍直奔玄鐵猿前心,這一道劍勢帶著這一柄三階飛劍他目前能發揮的全部氣勢,劍光沖天,橫貫長虹。
玄鐵猿獨瞳一縮,獨爪要往前一掄格擋。
可前後腿被靈氣長矛拖著,矛勢就拖了它一瞬。
就這一瞬,獨爪沒掄到位。
「嗤——」
長劍入肉,從玄鐵猿前胸鑽進去,從後心鑽出來,鑽進鑽出之間,只是一瞬。
玄鐵猿渾身一顫,獨瞳里那一道金光忽然一炸。
它仰頭「吼」地一聲。
這一聲把方圓十丈的草都震得伏倒一片,血從前胸那道傷口裡噴出來,烏黑色的血濺到地上「嗤」地一陣冒煙。
玄鐵猿那一身玄毛上一齊起了一層焦黑的紋,獨爪一拍地,地皮塌下去一大片。
它要往前再撲一步,可那一柄劍還釘在它前胸,劍身上頭那一道青光順著傷口一道一道往裡鑽。
每鑽進去一道,它身上那一片玄毛就枯一塊。
它獨爪扣著前胸那一柄劍想往外拔,可爪子剛抬到一半便軟了下去,身子動不了。
獨瞳里那一道金光顫得越來越急,玄鐵猿喉嚨里「呵」了一聲。
這一聲很沉。
有絕望,有驚愕,也有遺憾。
它沒料到自己會敗在一個築基螻蟻的劍下。
獨瞳半闔著。
「……這柄劍,叫什麼。」
聲音很輕,是從胸腔里最後一口氣擠出來的。
半空那位青衫人沒立時答,看著釘在玄鐵猿前胸的那柄劍。
過了一陣,他聲音落下來兩個字。
「長青。」
這一句出來,獨瞳里那一道金光一道一道往下沉。
最後掙了一下,獨爪在地上抓出一道幾丈長的爪痕,爪痕終究還是到底了,獨瞳那一道光散盡。
它倒下,不動了。
———
巷子裡。
路遠把暗門頂得更高一些,整個身子靠在台階口,看著城外那頭三階妖獸倒下。
心裡頭那一根繃了好些日子的弦總算松下來,呼出去的那一口氣長得自己都沒料到。
他這輩子第一回看到這種滔天劍勢,也是第一回看到下修橫跨一個境界逆伐上修。
劍光那一道白痕過去的時候,他後頸那一片汗毛都立了一立。
這就是修仙界真正的天才嗎。
他眼底閃過一絲羨慕。
隨後又恍然一笑,天驕又怎樣,終究敵不過時間。
他有的是壽元,再加上九世書,慢慢來就好。
他把暗門輕輕放下來,坐回台階上。
———
城外。
青年在劍身上頭站了一陣,左手一抬。
半空那一柄長劍「嗖」地一聲從玄鐵猿胸口拔了出來。
拔出來那一陣劍身上頭那一道青光散得不剩多少。
他衣袖一拂,長劍落回手裡。
握住劍柄那一陣劍身一震,劍身上頭那道青光「嗡」地又漲起一道。
青年嘴角那一道血沒擦,他抬頭望向北方,那裡還有很多如同風梧城這樣的城池。
這只是下山以來第一站,也是他突破金丹之前磨鍊的第一戰。
他左手劍指一引,半空那柄長劍「嗡」地一聲,劍身上頭剩下那點青光散開成一道一道劍芒。
幾道劍芒一齊掃過城外那一片獸潮。
劍芒掠過那一陣,風梧城外那幾頭二階妖獸一齊被斬開,血濺出來一片。
就在他左腳踩劍要走的那一陣,城下方台那一位築基的神識傳了過來。
神識里一句聲音很輕。
「……敢問前輩是哪家傳人?」
他左腳踩劍的那一下頓了一下,沒回頭。
長劍「嗡」地一震,帶著他往北去,半空十幾丈外只剩一道聲音留了下來。
「青禾宗。」
「陸星遙。」
兩個字落下來那一陣,他人已經在雲層裡頭了。
青衫一角划過去。
江老太那一邊神識剛要回應,對面已經空了。
她眼底那一線濁光閃了一下。
「……青禾宗,陸星遙。」
———
三階妖獸既倒,二階妖獸又被那幾道劍芒掃散,剩下那一片一階妖獸沒了主心骨,風梧城外的獸潮就這麼一段一段散下去。
風從北邊吹過來,吹過平原,吹過那一道劍光划過的雲層,吹過風梧城那一片殘破的城牆,把城外那一片血腥味吹散了一些。
城東那一段街上,一位鍊氣中期的老符師從塌了一半的鋪子底下爬出來,撐著櫃檯站了一陣沒動。
城南那一段,幾個江家護衛扶著一位傷了腿的家族老爺往堂上走。
城西染坊那一段,一個二十出頭的修士跪在街中央,跪在他面前那一具屍首是他父親。
他沒哭,抬頭看了一眼東南那一段空了的天。
城北缺口那一段,幾位修士從缺口外走回來,每一位臉色都白,衣衫襤褸。
江家堂上,幾位老家主的妻兒從內院裡走出來,看著方台上自家老祖那一道身影。
風又吹了一陣,日頭開始往西沉。
半空那一道剛剛划過的劍光痕跡已經散到看不見。
———
地窖。
路遠靠回洞壁,胸口斷肋抗議了一聲。
腳邊小粉抬眼看他,鼻頭朝他膝蓋上拱了一下。
他摸了摸小粉的頭,又側頭看了一眼小棉絮上的姚芸,姚芸睡得正沉,呼吸輕勻。
他舒了一口氣。
「沒事了,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