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段擱在族務冊子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那根手指的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摩挲了一圈。
「去哪裡?」
「四處走走。」
諸葛衍回答道。
「我目前已經將咱們武侯派天地人神四盤法術全部掌握,再往上走,剩下的傳承已經不多。
三昧真火,我暫時還點不燃。不是火候不夠,是這裡有東西沒解開。」
他抬手,用指節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這個結,不是繼續待在武侯派閉關修行能解開的。」
諸葛段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老梅在風裡輕輕磕了一下窗欞,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
「兩個月前你問我的那個問題……」
諸葛段的聲音壓得很低。
「術士憑什麼斷定外面這個世界就是真實的,這兩個月,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我沒有答案,武侯派歷代先賢也沒有留下過答案。」
他抬起目光看著兒子。
「所以,你這次下山,是想去找答案?」
諸葛衍沒有否認。
「嗯,下山走走,見的人多了,見的事多了,也許我的問題自然就能得到解答。」
諸葛段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自己的兒子。
「打算什麼時候走?」
「明日。」
「行囊都備好了?」
「備好了。」
諸葛段點了點頭,隨後也是從書案後面站起來,走到諸葛衍面前。
他看著諸葛衍,看了很久,然後伸手在兒子肩上按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手掌在肩頭停的時間比平時更長。
「去吧,到了外面,武侯派的名號能替你擋一些麻煩,但擋不了所有。
三個月後是陸家老太爺的生辰,屆時我也會去陸家,希望到時能看見一個走得更遠的你。」
諸葛衍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父親。」
他直起身,轉身走向書房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諸葛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衍兒。」
諸葛衍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諸葛段站在原地,他的面容半隱在房間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聲音比平時多了些極淡的沙啞。
「注意安全,早點回家……」
「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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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一眾親朋,下山之後,諸葛衍才真正理解了什麼叫「蜀道難」。
武侯派的山門藏在蜀地群山的褶皺里,常年雲霧罩頂,出入全靠那條沿山壁開鑿的石板小道。
由於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的第一次下山,所以一時間諸葛衍自己也不知道接下來他該先去哪裡。
短暫的思索之後他最終決定,先去三一門看望諸葛雲。
順便再去請教一下大盈仙人,也許這位能解答他心中的疑惑。
天不亮諸葛衍就已經出發了,走到日頭偏西才望見山腳的鎮子。
回頭看去,武侯派所在的山峰已經被層層疊疊的青山吞沒,連輪廓都分辨不出了。
鎮子叫棲霞鎮,是蜀地異人圈子裡心照不宣的中轉站。
南來北往的異人經常在此歇腳,鎮上的客棧掌柜早就見慣了背劍的、掐訣的、神神叨叨的客人,從不打聽,只管收錢。
諸葛衍到鎮上的時候正值傍晚,夕陽從街道盡頭的牌坊斜照過來,把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片溫吞的橘紅色。
街上的人比白天還多,兩側擺滿了小攤——賣糖畫的、賣竹編的、賣藥材的、賣面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幾個半大孩子舉著紙風車在人群里鑽來鑽去,風車轉成模糊的彩色光圈。
沿街的酒肆掛起了燈籠,昏黃的光從竹簾縫裡漏出來,裹著酒糟和花椒的香氣。
諸葛衍站在街口,被這滿街的熱鬧嗆了一下。
在山上待了十幾年,他快忘了煙火氣是什麼味道了。
想到這裡,諸葛衍也是把行囊往肩上攏了攏,像個普通小孩一般走進了人群。
糖畫攤前蹲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老闆手裡的銅勺。
老闆手腕一翻,糖漿在青石板上勾出一隻展翅的鳳凰,小丫頭拍著手叫起來,聲音清脆得像是能把整條街的燈籠都震亮幾分。
旁邊一個戴瓜皮帽的老頭正在和賣藥人討價還價,手裡攥著一把當歸,唾沫星子噴得比賣藥人的秤桿還高。
諸葛衍從糖畫攤前走過,又在一個竹編攤前停了一會兒。
攤主是個手指粗短的中年婦人,正用竹篾編一隻螳螂,手指翻飛的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動作。
他以前看慣了家中奇門推演的指訣翻飛,但眼前這個婦人的動作不是修煉,純粹是編了幾十年竹編之後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走過麵攤的時候他被那股油辣子的焦香勾住了。
攤子不大,就支了兩張矮桌,幾個光著膀子的腳夫正埋頭扒面,吃得呼嚕呼嚕響。
諸葛衍要了一碗擔擔麵,老闆娘麻利地燙麵、舀醬、撒蔥花,最後在面上澆了一勺滾燙的紅油,刺啦一聲,香氣炸開。
他端著面在長條凳上坐下,和腳夫們擠在一張桌上,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在武侯派,他是那個吃十五碗飯的天才,在這裡,他只是個路過的小傢伙罷了。
雖然會有人好奇為什麼一個十二歲的小孩會自己一個人跑出來,但卻並沒有一個人上前詢問。
這世道,能保住自己的命就已經不錯了,哪還有功夫去管別人的死活?
面很辣,辣得諸葛衍鼻尖滲汗。
吃完面付錢的時候,他很自然地從懷裡摸出父親諸葛段臨行前給他的布包。
布包的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藍布洗得發白,但裡面的碎銀和銅錢沉甸甸的,透著一股安心的重量。
有道是出門在外,錢就是一個人的底氣。
所以此次出行,諸葛段對自家兒子也是毫不吝嗇。
付完錢後,諸葛衍把布包重新揣進懷裡,用手在衣襟外側輕輕按了一下,確認那個鼓鼓囊囊的輪廓還在。
街尾靠近牌坊的地方搭了一個簡易的木台。
台上有人在演皮影戲,一塊白布後面點了兩盞油燈,武將的影子在白布上舞槍弄棒,馬蹄聲是用兩塊木頭相敲打出來的,噠噠噠噠,細碎而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