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
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
東西向十四條大街,南北向十一街,將郭城分為一個個方塊,隋文帝時稱坊,煬帝稱里,唐又改回坊。
東市西側是平康坊、宣陽坊,宣陽坊東南角,是萬年縣廨所在。
此時東院的戶曹廳里,萬年縣尉柳方、長安縣尉王伏正閉門議論:
「柳兄收到消息了吧?有御史要來處理偽勛問題,該如何解決,可有計較?」
「聽說了,這個陸御史好生了得,才七天就查出萬數,是罕見的能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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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是與太后合著《茶經》、人稱茶聖的那個制科狀元?」
「嗯,甲中考評是數十年僅見,短短兩個月,已升為監察御史,聞所未聞!」
「建議朝廷登記著作的人,也是他吧?他在士林小有人望啊,怎會對我等士族下手?」
「仗著太后寵幸,想繼續往上升唄,要拿關中士族做墊腳石!」
兩人提到陸珺,開始還有幾分仰慕,說著說著,漸漸義憤填膺。
各自罵了幾句,說他貪功心切、誤入歧途,這才轉回正事。
「柳兄,我想了下,還得補一補勛官記錄,否則朝廷肯定要處罰。」
「不好辦啊,夏官有授勳記錄,比部有核對籍檔,偽勛就是偽勛,補不了……」
「就說縣裡名冊搞錯了,如何?」
「這都能搞錯?」
「歷年有許多府兵授勳,已經戰死,咱們就說體恤烈士、默許他們族親占用,令他們補繳租庸調就行。」
「有道理,反正戶籍也不好查,總不能挨個去查族譜吧……」
「查族譜也不怕,趁御史還沒來,讓他們把族譜改掉,咱們鈐印作證!」
兩人都是大族出身,柳方出自河東柳氏,也屬關中郡姓,利益攸關。
王伏是太原王氏,雖非關中出身,他七姑八姨卻有不少雍州人。
合計一番後,很快想出應對方案——
冒稱烈士親族。
只要都按這個口徑,積極補繳租庸調,朝廷非要追究的話,就鬧事!
「補繳這事得快,偽造勛官終歸有違律法,朝廷較真起來,一樣要流放的。」
「對,不止要補繳去年的,至少要補個三五年,朝廷那邊才說得過去。」
「但有個難題,光萬年縣就有兩千餘人,長安縣三千餘人,加起來總數超過六千,急切間通知不過來吧?」
「咱們知會親友即可,其他人若想免罪,總得自己上點心,咳咳……」
「哈哈,愚弟懂了,按名單先去找富商大賈,他們必定願意……」
這是樁好買賣。
想免罪總是得破財的,萬數偽勛者長安占了六成,一人千錢就是六千貫,夠柳方、王伏每人買座大豪宅。
但兩人立刻想到,這錢不能獨吞,上邊還有縣令、雍州長史。
「明府是趙郡李氏,不敢得罪本地大族,也怕將來搜檢波及自家,會支持我們的。」
「雍州長史是弘農楊氏,也是關中郡姓,更不會坐視不管。」
「王兄,愚弟收到神都來信,說太后極其重視搜檢逃戶,會不會下狠手?」
「一個女人罷了,別太高看她!」
「你不怕她派酷吏過來?」
「她用酷吏是害怕李姓造反,不敢真得罪太多人,否則關中揭竿而起,立成割據!」
「而且周侍郎、來御史都是長安人,也站在咱們這邊,她能靠哪個酷吏?」
「對對對,難不成請薛師傅出馬,用其健壯體魄鎮壓我等麼?」
哈哈哈——
戶曹廳傳出了轟然笑聲。
萬年縣廨是前隋宇文愷所建,規模宏大,當初李令月、薛紹大婚就在這裡設酒席。
赤縣設六個縣尉,分管功、戶、倉、兵、法、士六曹,各自都有獨立廳堂,因此他們不怕旁人聽到。
噌噌噌、唰唰唰……堂外略微有些聲響,只持續片刻便停下了。
兩人凝神聽了片刻,料想是風聲吹動樹葉,也不在意。
對飲了一口茶,香氣盈口。
話題轉到了太后用人……
「那個陸珺倒也有過人之處,這茶就很不錯,既好喝又清雅,得名士風骨,據說他還提過不少真知灼見……」
「志大才疏罷了!搜檢逃戶本就是個死局,根本不是好謀略。」
「此話怎講?」
「他看似七日查出偽勛萬人,實則只是逃戶中的小頭!」
「長安兩縣共八萬戶,數十萬人,逃賦役者眾多,還不算戶籍之外的逃戶,他才查了幾個?」
「那些豪族吸納的佃戶、部曲,他敢去查,羽林軍都未必保得了他!」
「許多人托籍到王公貴戚家,那些貴戚在朝中勢力極深,是他能動的?」
「最難的是,如今許多人買了度牒,托籍佛寺,他有幾個膽子敢查佛寺?」
「逃到外地的就更別提了,關中根本沒有土地可授,揪回來又有何用?」
大唐立國以來,逃賦役手段愈發刁鑽。
貞觀朝民風淳樸,一般方法是自斷筋脈……自殘肢體。
登記為廢疾後,就不必繳納租調,也不必承擔力役、兵役,只需服色役。
後來勛官封賞泛濫,偽造勛官、專服色役成了好辦法;官員規模變大後,托籍到官員、貴戚家也很普遍。
如今還有更好的辦法——
向官府買度牒,做出家人。
寺院能收香火錢,也願意收納他們,地方官知道太后信佛,都睜隻眼閉隻眼。
這些假僧人無須繳納賦稅,也不需要服徭役,就這樣成了逃戶。
一勞永逸。
搜檢逃戶複雜難辦,聊到此處,柳方、王伏越發自信,對陸珺更加不屑。
「太后篤信佛法,陸珺就算再得寵,也不可能徹查佛寺、退僧還俗!」
「他估計也知道難辦,因此走得極慢,每天才走兩驛而已。」
「哈哈,柳兄原來也派人盯著,我說他怎麼不著急,原來是不敢來了!」
「人家風流年少,出門還帶美婢跟隨,走走停停,每到行宮外都駐馬游賞,幕僚也是詩文名士,一路吟詩作賦,羽林軍只能慢慢走,只怕十七八天才到長安!」
「這哪是做事情的樣子!」
「沒準人家另闢蹊徑,私下走了太后門路,只為蹭個功勞就走呢?」
「哈哈,另闢蹊徑、私下走門路……王兄用語精妙之極,愚弟佩服!」
語氣漸漸輕佻起來,話題開始往面首、風流韻事延伸。
忽然……
嘩啦,廳堂大門拉開!
一位身材高大的少年當先站立,面容俊朗,穿深青綢袍,手握幾卷黃紙。
身後站著兩位青袍文士,一個二十來歲,一個四十來歲,都強壓著笑意。
院子裡站著二十幾位健壯漢子,各自背著弓箭、腰胯橫刀,精神氣十足,目光炯炯有神,嘴角抿著笑。
當先那位少年嘆口氣:「你們這樣說話,就很難聽了。」
「方才聊得不是好好的麼?」
「非要扯這些,實在聽不下去了。」
「這麼喜歡講,寫出來好不好?我給你送到上陽宮去,讓太后看。」
柳方、王伏見這麼多人在聽,臉色唰地發白,手一松,茶杯掉到地上。
聽眼前少年的口氣,看他服色、樣貌,似乎就是自己正談論的人。
剛才院子裡異樣的聲音,原來不是風聲,是有人悄然潛入,他們卻渾然不覺。
柳方怯生生問:「尊駕……是陸御史麼?你不是還在路上?」
陸珺跟張說、杜審言相視一笑:「誰說我在路上?我這一路快馬兼程,都快跑散架了,你們說我遊山玩水?」
雙眸驀地發亮,展開一卷黃紙。
「敕:萬年縣尉柳方、長安縣尉王伏,位居親民之官,職在勾稽之任。」
「而乃偽造勛官、冒服色役,致使課丁隱漏,賦役虧懸,府兵闕額,戎備弛廢。」
「跡其行事,實乖典憲,究其本心,難逃貨賂。」
「柳方、王伏立加褫奪,以肅奸宄,令監察御史陸珺推鞫具狀以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