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走過去,蹲下。
「蘇清鳶。」
她睜開眼。
眼白上有血絲,瞳孔有些渙散——低血糖的症狀。
「給你。」江澈把內袋打開,掏出一塊壓縮糧和兩片消毒藥片,放在她膝蓋上。
動作直接,沒有鋪墊,沒有多餘的廢話。
蘇清鳶低頭看了幾秒那些東西。然後抬起頭,盯他的眼睛。「哪來的?」
「存的。」江澈說。
「你昨天還餓得走不動路。」
「那是昨天。」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鐘。
蘇清鳶先移開了目光。
不是因為認輸,是身體在看到食物時的本能反應。
她的唾液腺在瘋狂分泌口水,她必須咬住嘴唇才不至於失態。
她伸出手,拿起那塊壓縮糧,想要給旁邊一個老人。
「這是給你的!」江澈打斷了她的動作。
蘇清鳶開口才收回,「你不要以為你給了我這個,我就欠你更多。」
「沒以為。」江澈說,「就是多了。吃不完。」
蘇清鳶沒再說話。她把壓縮糧掰成兩半,一半直接塞進嘴裡,一半用包裝紙重新包好,塞進口袋。
她咬下去的時候,喉嚨里發出一聲呻吟。
那是飢餓得到緩解時身體最誠實的反應,她大概自己都沒意識到。
江澈聽見了,他的小腹緊了一下。
不是他齷齪。
是那種聲音太像某種私密的、不該被聽見的東西。
他飛快地把視線從她的嘴上移開,看向遠處的廢墟,耳朵滾燙。
蘇清鳶嚼完了嘴裡的糧,抿了抿嘴唇。
然後她低下頭,把消毒藥片也收好。
整個過程她都沒有看江澈,但江澈注意到她的兩隻耳朵尖都紅了,紅得像要滴血。
「你……轉過去。」她說。
「又要轉?」江澈下意識問。
「轉過去。」
他轉過身去。
身後傳來水壺蓋子擰開的聲音,然後是喝水的聲音——比昨天更急,咕咚咕咚好幾口。
然後是吞咽聲。
然後是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嘆息。
然後又來了一聲吞咽——這一次不是水,是口水。
她在回味食物的味道。
江澈盯著前方的土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好了。」蘇清鳶說。
他轉回去。
她的嘴唇濕了,水光和壓縮糧的碎屑讓它們看起來不像平時那麼乾裂蒼白,而是有了一點血色。
她飛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動作粗暴,像是在銷毀犯罪證據。
「謝了。」她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氣息還是不太對,像剛跑了八百米回來。
【蘇清鳶對宿主好感度+4×2。當前好感值:32。】
江澈沒接話。
他把目光從她嘴唇上撕下來,強行轉移到她眼睛上。
眼睛是安全的。眼睛不會讓人想歪。
但她的眼睛也不安全。
那雙深黑色的、沒有月亮的夜空一樣的眼睛,在收到食物之後變得濕潤了一些。
不是哭,是一種被擊中了某種柔軟的東西之後,眼底泛起的薄薄的水光。
江澈把目光移到了她的肩膀。
「你看哪裡呢?」蘇清鳶皺了一下眉。
「肩膀。」江澈誠實地說。
「……」
蘇清鳶沒再問了。
她低下頭,把水壺蓋子擰緊,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像在用這個動作拖延時間,等臉上的熱度退下去。
兩個人沉默地坐著。
間隔負一厘米的距離。
誰都沒有再靠近,但也沒有人離開。
不遠處,一個粗啞的聲音忽然冒出來:「喂,那小子哪來的糧?」
江澈瞬間站起來。
他沒有回頭。
但他的餘光捕捉到了聲音的來源——路基下方,兩個壯漢蹲在一輛報廢的卡車殘骸後面。
說話的那個大約三十出頭,臉膛黝黑,下巴上一道猙獰的刀疤從耳朵一直劃到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
另一個年輕些,禿頂,脖子上有刺青,露出的小臂上全是腱子肉。
刀疤臉的停在他鼓鼓的腰間。
「那裡不對。」刀疤臉低了聲音,但對面的江澈還是捕捉到了幾個詞,「有東西……昨天還沒見……」
另一個壯漢沒說話,但點了下頭。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後同時移開,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江澈的手不自覺地伸向身邊的鋼筋。
「別回頭。」
她沒有看那兩個壯漢,而是垂著眼睛看著自己的水壺,嘴唇幾乎不動,「劉虎。王蠻。趙烈的搬運工,沒有異能,但殺過三個人。」
「什麼人?」江澈也用極低的聲音問。
「不聽話的人。掉隊的人。還有一個人,因為多看了一眼劉虎藏起來的半袋米。」
江澈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們盯上你了。」蘇清鳶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拿出來東西的時候,他們看見了。」
「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
蘇清鳶終於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恐懼,甚至沒有警惕,「他們在等。等你不跟我走的時候。」
江澈聽懂了。
這兩個人怕的不是他。
怕的是蘇清鳶。
C級異能者,靈絲操控者,就算受了傷,殺兩個沒有異能的壯漢也就是幾秒鐘的事。
但只要江澈落單,只要蘇清鳶不在他身邊,他們就會動手。
不是殺人。
是搶東西。
當然,如果反抗激烈,順手殺了也無所謂。
在末世里,死一個人和被風吹滅一根蠟燭一樣,不需要理由。
江澈攥鋼筋的手在出汗。
他轉頭看向蘇清鳶。
她的側臉在晨光裏白得近乎透明,下頜線緊繃,鎖骨下面的血管隱約可見。
她的手擱在膝蓋上,沒有看他。但她忽然伸過手來,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疼。」江澈縮了一下手。
「知道疼就好。」蘇清鳶說,聲音恢復到了正常音量,足夠讓周圍幾米內的人都聽見,「活著才能疼。死了連疼都感覺不到。」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掃過那兩個壯漢的方向。
就那麼一眼,但劉虎的脖子肉眼可見地縮了一下,王蠻更是直接把頭扭了過去。
然後蘇清鳶站起來,把水壺扣回腰帶上,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去前面看看塌方清得怎麼樣了。」
江澈撐著鋼筋站起來。右膝還是疼,但吃了東西之後,身上有了一點力氣。
他跟在蘇清鳶身後,一臂的距離,和之前一樣。
但這一次,他的左手沒有垂在身側——而是虛虛地、試探性地、若即若離地,搭在了蘇清鳶的腰側上方。
沒有碰到。
但距離不到兩厘米。
蘇清鳶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的肩膀繃起來了,後頸的汗毛大概都豎起來了。
但她沒有躲,沒有說「別碰我」,也沒有加速走開。
她只是保持著原來的速度,一步一步地走著,像一個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江澈的手就那麼懸著。
他的掌心在出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大概是因為剛才那兩個壯漢的注視讓他意識到,在這個末世里,他隨時可能死。
而如果明天就會死,今天還矜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