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一如所料,周惠此行頗為順利,於出發後第三日通過沛國的符離縣境,抵達竹邑縣城。
此縣有竹邑武氏,為沛國望族,先代有武周擔任曹魏衛尉,其長子武陔為本朝尚書左僕射、開府儀同三司,封薛縣開國侯;幼子武茂亦仕官至尚書、散騎常侍,卻在八王傾軋中被害,宗族大衰。
永嘉之後,族中僅有武嘏渡江,擔任歷陽太守,以無有子嗣,托後事于丹陽紀瞻。
本縣望族尚且如此,更別說普通民眾。縣城中極其空虛,不僅沒有什麼守軍,連民眾都寥寥無幾。
包括睢水沿途,值此秋收之跡,也沒有看到多少人煙。
整個沛國的編戶,本就只有五千多,十幾年戰亂下來,更是損傷不少。如今這一帶的民眾,要麼逃往淮南為流民,要麼就被羯趙強遷,用於充實郡治相縣的人力。
相縣在竹邑西北方向不到百里,周惠留下五百士卒據守竹邑,主力借著月色,繼續溯睢水而上。
次日凌晨時分,周昇的陽羨營前鋒抵達相縣城外津關。他故技重施,趁夜發動突襲,占領了包括碼頭在內的所有津關要害。
津關的動靜,免不了驚動縣城守軍,城內一時間紛紛攘攘。其動靜之大,隔著一里的津關碼頭都能聽到。
張悊判斷著動靜,當即有所猜測:「莫不是出現了炸營?」
「很有可能!」孔坦建議道,「時機難得,可全軍登岸赴城,列陣鼓譟,加劇城中亂局;再組織精銳,借月色攀上城牆,則此城可破矣!」
相縣的城防並不如何牢固。否則的話,當初據城的沛國內史周默,也不會被同族周堅輕易襲殺。
「即如軍司所言!」周惠從善如流,立即組織士卒棄船登岸,開赴城下。
包括津關的周昇之軍也被調來,一同在城東列陣,借著隆隆的進軍鼓聲大肆呼喝著。當面的城牆上頓時如臨大敵,燃起多處火把,又從他段調來些士卒,身影在火光中奔走不暇。
擢任軍主的劉建主動請纓,率領著麾下揀選的三百京口勁卒,悄悄繞至北城牆邊攀援登城。
相縣的城池不高,僅有不到兩丈,因著年久失修,多有可借腳之處。
劉建帶著從碼頭搜集的十幾架船板,趁著城牆上士卒被調往東面,守備正是薄弱,很快組織數十人登上了城頭。
他們占住這一小段城牆,掩護後續同袍繼續攀援而上,同時敲響了隨行帶著的金鐸。
金鐸在軍中意為撤退,其聲清越,哪怕在鼓聲中也清晰可辨,頗能迷惑住城牆上的敵軍;然而按照來時前的約定,卻是他們已經成功登城的信號。
周惠聞聲而喜,令張悊率領直屬長城營,與劉建的餘部一同趕赴城北,增援城牆上的友軍,並伺機奪取城門,全軍攻入。
以沛國當下的形勢,守軍不會超過兩千之數,其中近半都被牽制在當面城牆。
只要張悊之軍能夠入城,這城即已在囊中……
正在這時,對面的城牆上面,卻有將領模樣的人大聲叫道:「我等願降!我等願降!」
為了取信於周惠,他還令士卒把兵刃都拋到城牆下,東城門也隨之打開。
聽得一陣清脆的兵刃落地聲,周惠感覺,似乎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
天亮之時,整個相縣城已在周惠手中,郡府、武庫、軍營等各處要害都派有士卒進駐。
這些都沒花費什麼力氣,倒是平定亂局費了些手腳。
相縣守軍兩千餘,一半都是這兩個月從編戶中強征的民眾。凌晨那會,這些人被城外津關被攻的動靜驚到,紛紛越營而逃。有人不聲不響返回自家,一些心術不正者,甚至結成臨時團伙,趁機在城中肆虐,引發了好些動亂。
守將失去城內的援兵,失去對城內的控制,又得知北城牆段已經失守,明白已不可為,只能選擇棄械開城。
以這樣的方式降伏,周惠自是不會信任。他甚至敢說,只要羯趙方面的桃豹、石瞻等人前來,這守將必然再次反水。
儘管如此,他也不能貿然處置此人,以免落下殺降之名,不利於後續攻略。
軍司孔坦建議,可以去信鎮西將軍、豫州刺史祖約,讓他派麾下的將領前來接收沛國。
身為朝廷任命的豫州方鎮,哪怕祖約不願出兵收復淮北,但周惠把已經收復的州內郡國移交給他,他總不能不接受罷?總得或多或少派出一些士卒罷?
包括這些立場不堅定的投降將卒,也能一併交給豫州方面去費心。
主意是好主意,可惜這信卻不是那麼好送的。
從沛國相縣到祖約所駐的壽春,直線距離只有三百五十里,卻要經過譙國的輊縣、龍亢縣等,跨越睢水、渦水兩大流域,然後還要渡往淮水南岸。
其中渦水下游的龍亢,據說還有羯趙設戍以守,掌控周邊河道,和朝廷設於淮北的渦口戍相互對峙。
派的人少了,一旦遇險必然誤事;派多些人,又難免驚動羯趙的戍卒。
更何況,周惠與祖約從無交往,如何取信於他也是個難題。
孔坦卻提醒道:「允宣可知譙國內史桓宣桓子弘麼?」
周惠頓時恍然大悟:「我怎麼就忘了他!」
桓宣是譙國輊縣人,與譙國龍亢桓氏為遠宗,曾為司馬睿的丞相府參軍。當時豫州有塢主張平自稱豫州刺史,樊雅自稱譙郡太守。桓宣與這兩人為同鄉,受命前往招撫,兩人皆歸於司馬睿旗號之下為軍將。
後來祖逖出鎮豫州,和張平鬧翻,出兵將其攻滅;樊雅據譙城抵禦,祖逖以其城堅難破,又請桓宣代為招降,事成後留桓宣在麾下效命,以其擔任譙國內史,駐守於譙城。
到祖逖病逝、祖約接任,準備放棄淮北諸郡時,桓宣去信於他,讓他至少留在譙城,保住譙、沛這兩個淮北郡國。
奈何祖約不從,堅持退往淮南的壽春;桓宣只好獨自留在譙城守備,一直支撐到現在。
周惠感慨道:「桓子弘真郡將也!若我等請他向祖鎮西去信,勸其接收沛國,他必會樂意協助,也肯定有辦法把信送到!」
孔坦頗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他曾經在先帝之朝擔任過尚書郎,頗知桓宣之事。
至於周惠為什麼也能了解桓宣,孔坦只能認為是見聞廣博。畢竟這位年輕的府主,已經多次表現出這般驚人的能耐,甚至連之前家中從父在烏衣巷的玩笑事情都知道。
兩人計議已定,立刻擬好一封書信,蓋上周惠的「輔國將軍」印鑑,派一隊軍使送往譙城。
譙城位於相縣城正西,距離約有兩百里,雖然亦不算近,卻比壽春要便利得多。
除了向西邊的譙國郡治譙城派出軍使,周惠還向蕭縣派出了偵騎。
蕭縣與相縣城,不過七十多里,扼守著汴水下游。沿汴水往下八十餘里,與泗水交匯之處,即為彭城郡治彭城縣。
但凡劉遐占據了彭城,必然會進一步西出蕭縣,重新立戍以守,作為監視、抵禦西來敵軍的前沿崗哨。
彭城縣距離下邳縣,不過一百六十里,劉遐肯定早已入城,按照常理也應當拿下了蕭縣。但他同時還要攻略郡中各縣城,還可能要協助劉續奪回蘭陵郡,孰先孰後倒不好判斷。
偵騎第二天返回,匯報說蕭縣還在羯胡手中,但縣中兵力甚是空虛,取之不難。
周惠索性遣張悊率兩千人北上,替劉遐拿下了蕭縣城。
此時劉遐之軍才到,乃是由龍驤長史史迭率領的千餘士卒。他和張悊同在泗口駐守過一段時間,關係甚是熟稔。
史迭解釋道,彭城內史劉續才攻下蘭陵郡,有羯胡徐州刺史眭邁、東海太守蕭誕,分別從琅琊郡、東海郡率部來攻;劉續向彭城請援,使君親自率領八千主力前往,意欲兼收東海、琅琊,覆滅羯趙設在琅琊的刺史部。
彭城兵力幾乎為之一空,故而未能及時來攻蕭縣;到如今收復郡中諸縣的士卒陸續回返,才終於有此餘力。
張悊把情報送回相縣,周惠略有愕然。
怎麼連羯趙的徐州刺史也加入這場戰事了?劉遐還盯上了他,是要徹底和羯趙爭奪徐州嗎?
那即將返州的羯趙兗州鎮將石瞻怎麼辦,就憑自己這五六千士卒,作為抵禦的主力?
周惠意識到,劉遐統軍固然出色,然而在整體的戰略方面,卻似乎有所欠缺。也難怪他在兗州、徐州這些年,多忙於各種拉鋸戰,陷於各種執念,一直沒能取得什麼實質性的成果。
但現在計較這些事情,似乎沒有什麼用處,也阻止不了趕赴蘭陵郡的劉遐。
只希望豫州方面的協助能夠強力些!
……,……
周惠給桓宣的書信,連同桓宣自己的諫書,一同送到了豫州壽春重鎮。鎮西將軍、豫州刺史祖約,見周惠這淮泗之軍居然進軍沛國,當下就有些不喜。
他自己放棄淮北郡國是一回事,可要是有其他軍隊介入,那就是侵犯他的管轄之權了!
然而周惠偏偏又是把沛國交還給他,譙國內史桓宣也來信諫言接收。
桓宣是祖約麾下最得力的將領,他堅持留在譙城堅守,如同磐石一般,頂在北面的渦水要道上,為壽春承擔了不少壓力。
之前祖約堅持放棄譙城,放棄淮北的譙國,已經是對不住他;若是再拒絕送上手的沛國,難免會讓人心寒罷!
再者,周惠為義興周氏家主,麾下部曲過萬,都是擅長水戰的江東勁卒。如今既能率六千軍前來,足見在下邳郡中頗有餘力,今後睢水流域形勢必將大為改善,羯胡很難再輕易入侵。
祖約叫來了麾下的沛國內史祖渙。
祖渙是祖逖的嫡子,擔任沛國內史已有兩三年,但由於淮北諸郡國被放棄,一直未能臨郡。
聽說有輔國將軍周惠攻下沛國,交還給豫州方面,他立刻請纓率軍前往接收。
「既有近兩千降卒在沛國郡城,我給你三千勁卒前往。」祖約同意道。
三千勁卒已經不少。整支豫州軍,從祖逖手上交給祖約時,僅有萬餘勁卒;算上近年來新募的數千流民,兵力也不到兩萬。
以前祖逖在時,之所以能控制整個黃河以南,並不是完全仗著麾下的直轄兵力,還有各地流民帥、塢堡主的大力支持。
如之前的譙郡太守樊雅、陳留太守陳川等,俱以塢堡主效命;
其他大河兩岸的諸家塢堡,感念於祖逖的寬待,哪怕送質於羯趙,也會偷偷傳達羯趙那邊的消息;
又有司州刺史李矩、騎將趙固、潁川太守郭默、河南太守上官巳等,或為鎮將,或為降將,或為塢堡主,或為流民帥,彼此時分時合,卻都願意聽從祖逖調解,一同受其節度。
依靠著這麼龐大的支持,祖逖在豫州來去自如,哪怕羯趙之主石勒親自率軍前來,也難以討得什麼便宜。
待到祖逖病逝,祖約雖繼承了其地位,卻哪有這樣的魅力和威望呢?
他直屬的兵力有限,得到的外來投效極少。只能放棄編戶稀疏、提供不了太多賦稅的淮北郡國,集中力量於淮南。
祖約自己沒有兒子,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這個英武的侄子身上。
如今見他有恢復之心,祖約自當成全:
「我再遣許季祖率三千士卒出譙國,一同攻下龍亢戍,如此則你更無後顧之憂。」
許季祖是祖渙的小舅許柳,又娶了祖約之女,乃是祖氏最親近的外戚,如今擔任著淮南太守之重職,在州中的地位僅次於祖約、蘇峻。
把這樣的親信重將也派出去,足見祖約愛護之意。
祖渙謝過自家叔父,次日即與許柳一同乘船前往渦口,而後沿渦水上溯八十餘里,直抵羯趙的龍亢戍。
龍亢戍兵力僅有近千,在超過六倍兵力的水陸圍攻之下,兩日即告易手。
許柳駐軍於此,又遣千人為祖渙運送軍糧,溯水送至山桑縣之後,轉陸路北上沛國。
由山桑縣過輊縣,即入沛國相縣地界,距離不到兩百里。祖渙率軍一路疾行,四日後抵達郡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