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從來走得極快,只稍一恍惚,便過去數日。
仙人觀,某處丹房內。
鄒雲一身素袍,神情肅穆,盤膝端坐在蒲蓆之上。
而在他身前矗立著的,是一尊通身以青銅鑄就,高逾丈余,三足兩耳的青銅丹爐。
爐體厚重,三足鼎立,兩耳對稱,盡顯秦國崇大尚威的審美。
爐壁之上,鑄有簡化的雲雷紋與夔龍紋。
線條古樸遒勁,不似後世繁複。
除此之外並無它飾,唯獨只在爐足近地處淺刻一圈水波紋,取水火相濟,陰陽調和的玄妙意境。
整座丹爐質而不華,威而不浮。
正是昔日盧生一直使用的丹爐,如今已歸鄒雲執掌。
爐腹渾圓而略方,腹身正中開一爐門。
馮志學亦是一身素衣,立在爐前三尺處,雙目凝神緊盯爐身隱現的火色明暗。
待火光稍顯暗淡。
他便立刻上前,小心拉開那鑄有獸首銜環的厚重爐門,精準添入幾塊柴薪與特定礦物。
而爐旁另一側,鄭澤上身只著粗麻短褐,赤著臂膀。
雙手握著一柄寬大的蒲草扇,俯身對著爐底風口,緩緩扇動。
風勢不急不躁,順著風道送入爐下,只聽得爐內隱隱傳來火舌捲動的噼啪輕響。
兩人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丹爐如同吞吐天地的巨獸,呼吸間火光升騰。
淡青色煙氣,自爐頂北斗七星狀的竅孔裊裊逸出,映得爐身明暗流轉,整個丹房都瀰漫一股神秘氣息。
就在這煙氣氤氳,光影變幻中。
鄒雲朗聲誦念,聲音悠長而肅穆,仿佛穿透生死帷幕......
「鳳膽引玄陰,鍊形返太虛。」
「死骸生仙骨,一念復初軀......」
這吟誦不似煉丹口訣,反倒更像是同冥冥之中不可知的神祇,進行一場莊重而古老的禱祝。
此情此景。
乍看之下,確有幾分仙風道骨,高深莫測的架勢。
莫說房內的馮、鄭二人。
便是外界偶然路過,僅聞其聲,僅窺見那飄渺青煙的人,也不由得心生敬畏,駐足屏息。
此間種種細節,更是被一字不差記錄下來,送往咸陽宮。
然而,丹房內,肅穆表象之下。
鄒雲卻在心底瘋狂吐槽。
『就憑這點溫吞火,能把天星煉成丹,那可真是見鬼了......』
『還有...這鬼天氣,簡直熱得也太離譜了吧!!難怪史書記載,如今的長江流域還能看見大象撒歡亂跑。』
『話說,嬴政應該已經看到,我今日的煉丹打卡了吧。』
『要不今天先結束吧,真是熱死乃公了。』
鄒雲不動聲色的擦了擦額角汗珠,暗自思慮道。
自他們一行返回咸陽之後,盛夏便已悄然降臨。
暑氣一日盛過一日,蟲鳴此起彼伏,聒噪不休,連帶著悶熱的氣候,也愈發讓人心中煩躁。
『當然更吵的,還得是衛叔卿那個小鬼......』
鄒雲暗自腹誹,『蒙宣德這傢伙,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趕回來啊?』
那一日,他從章台宮回來沒多久,趙高便前來告知,說陛下已按他的要求,赦免了天星墜點附近的那些黔首。
只是這年頭,消息傳遞過去都需要幾天,更別提蒙宣德本人回來了。
所以衛叔卿這小子,這段時間一直纏著鄒雲。
『嘖,是不是該給這小子找個正兒八經的老師了?』
就在鄒雲口中依舊機械的念著丹訣,腦海里卻暗自閃過一道身影時。
「大方師!快看!小兒已經背下整部道德經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
丹房外的院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一道身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鄒雲嘴角不自覺抽搐一下,根本無需抬眼,當院門被打開的瞬間,他就知道是衛叔卿來了。
如今整個仙人觀,也就那小子,敢如此直接推開自己丹房外的院門。
『算了,今天就先這樣吧。』
鄒雲順勢起身,對著對著仍在爐前忙碌的馮、鄭二人沉聲道,「今日火候已足,便先封爐溫養吧。」
「唯!」
聞言,馮志學和鄭澤立刻停下手中動作,躬身應道。
而鄒雲,此時已經走出那如同蒸籠般的丹房。
「叔卿,走吧,爾不是一直嚷嚷著想在咸陽城內逛逛嗎?」
鄒雲對著一臉興奮的衛叔卿說道。
聞言,衛叔卿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嗯?!!真的嗎!!!」
「某還會騙爾不成,不去算了。」
鄒雲白了他一眼,說完也不等他反應,徑直朝著仙人觀外走去。衛叔卿見狀,哪敢遲疑,立刻滿臉歡喜緊跟上去。
二人行至觀門,守衛兩側的兵士並未阻攔,只是目光如常掃過。
然而,在他們匯入人流後不久,幾個陌生面孔便悄無聲息出現在他們不遠處。
鄒雲敏銳察覺到身後異樣,但他只瞥了一眼,便不再理會。
盛夏的咸陽城,與秋冬時節的肅殺截然不同,處處煥發著蓬勃生機。
街道兩旁綠樹成蔭,行人衣著也明顯單薄許多。
一路上,衛叔卿都顯得異常興奮,腦袋像個撥浪鼓似的左右轉動,好奇打量著街道兩旁的一切。
鱗次櫛比的屋舍、川流不息的車馬、形形色色的路人......
這一切對他這個來自鄉野的少年來說,都充滿難以抗拒的新奇感,令他怎麼都看不夠。
與衛叔卿的漫無目的不同,鄒雲目標明確,徑直朝大市走去。
甫一進入大市,衛叔卿的眼睛就更不夠用了。
咸陽大市的繁華,驚得這個鄉下少年張大嘴巴。
鄒雲緩緩穿行在人群中,往前方糧肆區走去,在經過某個熟悉米肆時,他刻意放緩腳步,往裡看了一眼。
只見原本那個精瘦糧商已經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個面相憨厚的胖漢子。
此刻,這家米肆門口買糧之人絡繹不絕,生意頗為興隆。
鄒雲見此情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算那傢伙跑得快,要不然,某一定給他一個報應。』
隨後,鄒雲不再望向那邊。
而是在坐列里,專心尋找那個蒸餅攤。
「大方師,君在找什麼啊?小兒也可以幫忙的。」衛叔卿看著,已經路過三次的小攤疑惑道。
「一個故人,也是某給爾找的老師。」
「故人?老師?」
衛叔卿眨巴著眼睛。
「嗯。」
鄒雲點點頭,眉頭卻微微蹙起,「但是某來回尋了幾遍,卻始終未見其身影。」
「算了,去問問旁人吧。」
嘆息一聲,鄒雲停下腳步,搖搖頭徑直走向一個坐列。
他依稀還記得,那漢子之前似乎在老者身邊擺過攤位,也許那人知道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