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沉重的車門被僕人從外面緩緩拉開,一位絕美的貴族千金,猶如從古典油畫中走出來一般,提著裙擺走下了馬車。
蘇皓到底是個現代人,骨子裡沒那麼多尊卑規矩。
按捺不住作祟的好奇心,他眼皮微微一挑,做賊似的掃了過去。
「咦?」
那女孩的肌膚在十七世紀陰暗的街景中,晶瑩剔透得宛若自身會發光。
一雙眸子深邃得像是在看破百年的風雪,寧靜而悠遠。
見鬼了!
儘管她穿著十七世紀那繁複得像千層餅一樣的長裙。
哪怕她的髮型也高高盤起。
但蘇皓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這絕對是個熟人!
可操蛋的是!
他偏偏就是想不起對方到底是誰!
名字就在嘴邊,就是吐不出來!
女孩似乎察覺到了視線,唰地一聲抖開手中那把做工考究的摺扇。
以一種極具古典韻味的優雅姿態,遮住了半邊面容。
只留下一雙眼睛,有意無意地掃過路邊的蘇皓。
「別看了!把頭低下!那是溫特費爾德伯爵家的千金!不是你這種學徒能看的!」
萊布尼茨死命扯了扯蘇皓的衣角,壓低聲音急促地警告道。
「溫特費爾德(Winterfeld)?」
蘇皓在嘴裡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冷冰冰的姓氏。
腦海中隱約有根極細的線索即將被扯出,卻又像是一腳踩進了濃霧之中,模模糊糊什麼也看不清。
她步履輕盈地走來,裙擺擦過粗糙的石板路,帶來一陣淡淡的冷香,就這樣與站在泥地里的蘇皓擦肩而過。
.......
回到那間充斥著紙張霉味和墨水味的宅子後,蘇皓竟然十分自覺地挽起袖子,開始為萊布尼茨準備晚飯。
這感覺詭異極了。
在現實世界裡他明明是個連煎蛋都會糊鍋的廚房廢柴。
可現在!
這具身體卻像是有著肌肉記憶般!
切菜!
生火!
加水!
行雲流水地完成了所有工序,簡直像個中世紀的熟練廚師。
壁爐上方懸掛著的沉重鑄鐵鍋、
角落裡帶三條粗壯鐵腿的燻黑鐵鼎、
甚至那個用來手工搗碎香料的沉甸甸石臼,
手裡握著的每一件粗糙廚具,一切都顯得無比順手且熟悉。
最終端上桌的,是硬得能當板磚拍死人的黑麥麵包,外加一鍋黏糊糊的捲心菜燉肉。
兩個跨越世紀的靈魂,就這麼面對面坐在粗糙的木桌旁,在搖曳的燭光下默默享用著這頓簡樸的晚餐。
接下來的幾天,蘇皓算是徹底見識了。
這位微積分鼻祖的作息,簡直枯燥單調到了極致。
他是個真正的瘋子。
他經常為了研究一個數學公式,坐在書桌前通宵達旦,整夜整夜地不睡覺。
在他眼裡,日出這件充滿詩意的事,唯一的價值就是省了買蠟燭的錢。
這間屋子仿佛與世隔絕,十天半個月也看不見一個活人造訪。
家裡冷清得幾乎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萊布尼茨將「社交有效性」這個詞踐行到了極致。
他的人際交往,完全建立在最功利的實用主義需求之上。
作為一名在各國政要間遊走的外交官和行政官員,他白天必須接觸形形色色的大人物。
但他絕不與任何人進行多餘的閒聊。
一句廢話都沒有。
他極少聯繫遠在天邊的家人,別說風花雪月的戀人了。
放眼整個德意志,他連一個能坐下來喝杯酒、稱得上是「朋友」的人都沒有!
媽的簡直是個極品孤狼!
一天傍晚,又一個就著昏黃燭光生啃黑麵包的晚飯局。
萊布尼茨突然放下手裡的麵包,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失望眼神,死死地看著蘇皓。
「你這小子。今天在街上,又盯著溫特費爾德家的大小姐看,眼珠子都移不開了!」
猝不及防被點破,蘇皓一口黑麵包卡在喉嚨里,嗆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咳咳!」
老頭一副洞若觀火的樣子,摸著下巴點了點頭。
「不用掩飾,年輕人,我完全能理解這種荷爾蒙衝動。
她確實生得美麗動人,堪稱上帝的傑作。
但你必須把這句話刻在骨頭裡:
要想在神聖的學問上有所建樹,你就絕不能將哪怕一絲一毫的心思,花在女人這種生物身上!」
這段訓話來得毫無鋪墊,連個承上啟下都沒有。
蘇皓不明就裡,滿臉疑惑。
「啊?」
「你覺得,我和艾薩克·牛頓爵士之間,最大的共同點是什麼?」
牛頓?
這是個耳熟能詳的名字。
相關的數學常識自然而然地從蘇皓口中溜了出來。
「您二位在差不多的時期,各自獨立創立了微積分體系。這是人類數學史上最璀璨的豐碑!」
萊布尼茨聽到這等馬屁,臉上卻沒有半分得意,反而重重地搖了搖頭。
說到這裡,萊布尼茨轉頭凝視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眼神,仿佛穿透了英吉利海峽的濃霧,在虛空中與他一生最大的宿敵遙遙對望。
在那一瞬間的定格里,蘇皓在這個驕傲的老頭臉上,看到了不可言說的的悲涼與孤獨。
「那就是,我們為了真理,一生都對女人敬而遠之!」
「啊?」
蘇皓呆坐當場,用力眨了眨眼。
大哥你鋪墊了這麼久,把氣氛渲染得這麼悲壯,就是為了說明你們倆都是憑實力單身的萬年老光棍?!
堂堂科學史上的絕代雙驕,成功的秘訣竟然是秘修葵花寶典,斬斷情絲?
萊布尼茨卻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反而用一種探討宇宙終極真理的平淡語氣,繼續宣講他的單身狗哲學:
「我們終生未娶,甚至從未涉足感情這種泥潭。
你聽好了,女人這種生物,會如吸血鬼一般,榨取你的時間、算力與情緒價值!
不管是怎樣的天才,哪怕他的大腦能裝下整個星空,一旦對異性動了凡心,專注力必然會渙散。
而這,對於學者而言,那本該用來推導公式的生命力,將遭遇斷崖式的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