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一年,農曆二月,幸州捷報。
朝鮮使者進帳時,肩上還掛著裂開的皮甲。
中軍帳里,李如松坐在主位。
李如柏,楊元,查大受,韓守義,周虎等人分列兩側。
沈惟敬站在一邊,嘴上罕見地沒有貧。
莫欽披著厚衣,站在末側。
林君站在他身後半步,目光落在帳中地圖上。
地圖上,王京,幸州,漢江,龍山,晉州,幾個名字被硃筆圈了出來。
朝鮮使者跪下,把軍報高高舉起。
「都元帥權栗,守幸州山城。」
他聲音嘶啞,努力壓抑著身體的顫抖。
「倭軍大舉來攻。」
「山城內軍少,糧少,箭少。」
「可軍民共守。」
「僧兵上城。」
「婦人運石。」
「老弱搬箭。」
「倭人幾番攻城,皆不得入。」
「幸州,守住了。」
他說完這句,頭重重磕在地上。
帳中靜了一瞬。
李如松接過軍報,沒有立刻說話。
沈惟敬從旁低聲翻給,幾個不懂朝鮮語的軍官聽。
「權栗守幸州。」
「倭人猛攻,朝鮮軍民協守。」
「婦人以裙兜石,僧兵執械,軍中火車,弓矢,滾木並用。」
「山城未破。」
韓守義聽的,臉上的肌肉,動了一下。
周虎低聲道:
「有種。」
看著跪在帳中的朝鮮使者,莫欽若有所思。
倭軍來勢洶洶,但很多人都還沒跪下。
李如松終於開口。
「好。」
把幸州軍報放到地圖一側,他又拿起另一封。
「海上軍情。」
親兵上前一步,道:
「全羅水路仍為朝鮮水軍所扼,倭糧自海來,不能安行。」
李如松點了點圖上南邊海路。
「海上有人替我們鎖喉。」
隨後,他又拿起第三封。
這封來自宋應昌。
李如松掃了一眼,淡淡道:
「經略來文。」
「兵不可輕進。」
「糧不可斷。」
「功不可虛報。」
帳內的幾個將領,都沒說話。
這話不新鮮。
「幸州勝了。」
「海路未通。」
「王京倭人心亂。」
「他們想談了。」
聽到談,沈惟敬眼角動了一下。
李如松繼續道:
「但談,不是單靠嘴,談出來的。」
「他們糧還夠,刀還硬,談的時候腰杆就直。」
「他們糧不夠,馬料不夠,王京不穩,談的時候自然會軟。」
他抬眼,看向莫欽。
「莫總旗。」
莫欽立刻上前。
「在。」
李如松道:
「你手下人,能不能夜行?」
莫欽沒有猶豫。
「能。」
「能不能破門?」
「能。」
「能不能燒糧?」
「能。」
李如松點頭。
「王京西南,漢江邊,有倭人一處囤糧轉運之地。」
「龍山倉。」
「倭人糧米,馬料,火藥,軍中帳冊,部分在那兒轉運。」
「本帥不求你多殺。」
「只求糧毀。」
莫欽拱手。
「領命。」
李如松看著他。
「不是讓你去逞勇。」
「也不是讓你帶人刷功。」
「燒了就回來。」
莫欽低頭。
「明白。」
沈惟敬這時輕輕一笑。
「莫總旗,記住,燒糧是為了讓他們嘴軟。」
「不是為了讓你殺的痛快。」
莫欽看他。
「你準備去談?」
沈惟敬摸了摸,自己剛好的腿。
「腿好了,總要跑一跑。」
「我去遞話。」
「你去點火。」
「我嘴裡說的,他們未必信。」
「你那邊燒起來了,他們就信了。」
楊元在旁邊皺眉。
「龍山倉,守衛不會少。」
查大受道:
「倭軍不傻,王京的糧倉,必有重兵防守。」
周虎看向莫欽。
「人手帶少了,進不去。」
「人手帶多了,藏不住。」
李如松道:
「五十人以內。」
「能用誰,就用誰。」
「朝鮮嚮導可借。」
「不要驚動王京大營。」
莫欽點頭。
「是。」
韓守義忽然開口。
「我塞給你那幾個老卒,也帶上。」
「他們知道夜裡怎麼撤。」
「你別一把火燒得痛快,回頭找不著北。」
莫欽道:
「多謝韓把總。」
韓守義冷著臉。
「少謝。」
「活著回來再說。」
中軍帳內,李如松最後看了一眼地圖。
談判還未真正開場。
可所有人都看的出來。
倭人的喉嚨,開始被勒住了。
北面有明軍。
幸州有權栗。
海上有李舜臣。
王京城裡,糧草人心都不穩。
現在,就差一把火了.......
回營後,莫欽沒有說廢話。
他把人叫到帳前。
劉皋抱著盾站在前面。
燕七弓背在身上,玉扳指套在拇指,眼神安靜。
林君穿著那雙軍靴,站在莫欽左側,手裡拿著粗略的地圖。
金允直肩上的舊傷還沒好,卻也披好了皮甲。
元彬也跟來了。
他手裡拿著短刀,眼神清亮。
莫欽看見他,眉頭一皺。
「你不能去。」
少年聽不懂,看向金允直。
金允直翻給他聽。
元彬立刻急了,用朝鮮話說了一串。
金允直聽完,低聲道:
「他說,他可以認路。」
「上次他走的是前面,這次也可以。」
莫欽看向少年。
那孩子手背上,還有凍裂的口子,但是短刀握得很緊。
莫欽沉默了一息。
「告訴他。」
「這次不是帶路。」
「是去王京邊上的糧倉燒東西。」
「進去的人,未必都能回來。」
金允直說完。
少年還是看著莫欽。
莫欽道:
「再告訴他。」
「可以認路的人,不是只有他。」
這一次,少年沉默了。
他聽懂後,嘴唇抿得發白。
金允直輕聲勸了幾句。
最後,少年只能低頭,把短刀收回鞘里。
莫欽又看向金允直。
「你去。」
金允直點頭。
「我去。」
「他留營。」
「是。」
莫欽轉向眾人。
「任務很簡單。」
「進龍山倉。」
「燒糧。」
「燒馬料。」
「有機會,就燒帳冊。」
「沒有機會,也不要貪。」
「第一條,不許搶人頭。」
「第二條,不許亂追。」
「第三條,點火之後,立刻撤。」
他看向劉皋。
「你帶盾組。」
「不開殺路,開退路。」
「進的時候,你負責擋門。」
「出的時候,你負責堵巷。」
劉皋用拳頭砸了下盾面。
「明白。」
莫欽看向燕七。
「你帶弓手。」
「哨位。」
「報信箭。」
「敲鑼的人。」
「放火把的人。」
「都歸你。」
燕七點頭。
「射會叫的。」
莫欽看向林君。
「你看路。」
「我走錯了,你就罵。」
林君道:
「只是罵?」
莫欽想了想,痛苦道。
「必要時,可以輕輕的踹一下。」
林君點頭。
「可以。」
莫欽看向教頭和猴子。
「你們兩個不算我手下。」
猴子翻了個白眼。
「哇,莫總旗升官,開始嫌棄老朋友啦?」
莫欽沒理他。
「所以我只說一句。」
「要是有玩家想刷聲望,教頭你管一下。」
教頭點頭。
「能打斷腿嗎?」
莫欽道:
「嗯,但別打死。」
教頭笑了。
「那就好辦。」
莫欽看向猴子。
「你翻牆。」
「撕柵欄。」
「找火點。」
「別沖太深。」
猴子把草吐掉。
「知道。」
「這回我們不是當英雄,是當賊。」
莫欽道:
「對。」
「我們這次就是去當賊。」
「偷他們的飯。」
劉皋咧嘴一樂。
「這賊我喜歡。」
林君低頭看著地圖,忽然道:
「龍山倉若在漢江邊,糧倉外必有水路和車道。」
「車道好進,也好埋伏。」
「水路潮濕,火不好燒。」
「但若有馬料和乾草,先燒那裡。」
金允直接道:
「龍山那邊,有舊倉,有轉運棚,還有幾處朝鮮民宅被倭人占了。」
「糧不一定都在一處。」
林君道:
「所以要先找味。」
「糧味,馬糞味,火藥味。」
燕七抬眼。
「風向。」
幾人都看向他。
燕七道:
「晚上風從江面來。」
「火往城裡走,撤路會斷。」
林君點頭。
「所以點火順序不能亂。」
這時,韓守義塞來的兩個老卒上前。
一個姓袁,做過夜不收。
一個姓駱,早年管過火藥車。
駱老卒道:
「先燒馬料。」
「馬料干,火快。」
「火一起,倭人會先救馬。」
「糧倉門厚,別急著從正門燒。」
「找通風口。」
「找檐下乾草。」
「找油布。」
袁老卒接著道:
「撤退時不走來路。」
「來路一旦響了,後頭必堵。」
「要留一條髒路。」
劉皋問:
「啥叫髒路?」
袁老卒看了他一眼。
「臭水溝,豬圈,死人堆,沒人愛走的路。」
猴子咧嘴。
「專業。」
莫欽看著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