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致後來者
莫塞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刻刀，面前放著碗水，水碗旁邊放著那張著名的照片：他的手和直立猿的手隔著一碗水放在同一張桌子上。
「第一個空圈，是叫你們不要騙自己。第二個空圈，是叫你們不要被它們騙。第三個空圈，是叫你們知道血不一樣。第四個，是叫你們知道血不一樣就不能共用桌子。第五個，是叫你們知道不能共用桌子就不能共用房子。第六個，是叫你們知道不能共用房子就不能共用土地。第七個，是叫你們知道不能共用土地就不能共用未來。第八個，是叫你們不要因為可憐它們就忘了這些。第九個，是叫你們不要因為怕它們就忘了這些。第十個，是叫你們不要因為別人都在遊行就懷疑自己。第十一個，是叫你們在別人都喊著共存的時候，有膽子說一聲—我不共存。第十二個————」
莫塞抬起頭，看著院子裡蹲著的三隻直立猿。
它們今天沒有畫圈，只是安安靜靜地蹲在牆角，手裡攥著小樹枝，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莫塞。
「第十二個空圈，是留給你們的。你們可以蹲在我院子裡，但不能進我的廚房。你們可以喝我碗裡的水，但必須用你們自己的碗。這個圈就是你們的碗。圈是空的，你們可以裝東西進去。但圈是你們的，不是我的。我的圈在門框上，你們的圈在地上。圈不重合，我們就不打架。」
最年長的那隻直立猿低下頭，用前爪在地面上畫了一個圈。
一個很小的圈，剛好能裝下它自己的腳。
它把腳踩進圈裡，然後抬頭看著莫塞。
莫塞點了點頭。「對，你的腳在你的圈裡，我的腳在我的圈裡。圈挨著圈，腳不碰腳，這就是共存。」
趙隊長在旁邊拍照的手抖了一下。
他在伯特斯瓦納待了這麼久，見過直立猿畫圈無數次。
迎接的圈、送別的圈、閉眼的圈、睜眼的圈。
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一隻直立猿畫了一個圈把自己放進去。
不是圈別人，是圈自己。
莫塞站起來，走進廚房，端出一碗骨頭湯。
他把湯碗放在自己腳邊，又拿出另一隻碗。
這是是水龍獸骨頭磨成的，由溫拿猴國出口的。
他把碗放在直立猿的圈旁邊。
兩個碗，一個圈內一個圈外，中間隔著那道看不見的弧線。
「喝湯，各喝各的。」
他把照片、空圈、兩個碗的擺放位置全部讓趙隊長拍下來，然後對趙隊長說：「發給陸執政，告訴他，圈已經畫好了。我的圈在門框上，它們的圈在地上。圈不重合，腳不碰腳，這是我能在開戰前做的最後一件事。如果還是要打，那不是我的錯，不是它們的錯，是圈的錯。圈太小了，裝不下兩個物種。」
然後莫塞坐在門檻上，把刻刀放在膝蓋上，看著院子裡的直立猿，又看了看院子外越聚越多的村民。
他用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很大的圈，把整個院子、整個芒果樹、所有人、所有猿都圈在裡面。
「這個圈是老天爺畫的，老天爺把我們都圈在藍星上。藍星很大，但再大也是一個圈。圈裡的物種太多了，擠不下的時候就會打架。不是我們想打，是圈逼我們打。」
趙隊長沒聽懂。
但他把這段話原封不動地記下來，發給了陸誠。
他直覺這段話很重要，重要到陸誠可能會把它貼在執政府會議室的牆上，當成開戰前的最後一面鏡子。
伊萬熊國，大礦區。
弗拉站在礦區最深處的坑道里，面前是一面被麗齒獸切割齒切開的岩壁。
坑道是直立猿帶著麗齒獸挖的，挖掘速度和精度遠超人類礦工。
但昨天下午，直立猿突然停止了挖掘，全部撤出了坑道。
弗拉帶著礦燈和三名工兵下去。
岩壁被麗齒獸切開之後，露出了一個空腔。
空腔不大，高約兩米，寬約三米，四壁被人工打磨過。
空腔正中央放著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字。
不是直立猿符號，是古藍星語。
弗拉蹲下來，礦燈的光照亮了石板上的文字。
刻痕極深，每一筆都像用盡全身力氣鑿進去的。
「我們按下了開關。不是因為恨它們，是因為來不及了。它們的首領穿著我們的將軍服走進我們的指揮部，用我們的語言下令全線停火。我們的士兵照做了，然後它們用我們停火的間隙，占領了我們的水源地，切斷了我們的補給線，包圍了我們的首都。我們花了三年時間奪回首都，又花了三年時間打到僵持，最後花了三年時間走向同歸於盡。」
「後來者，你們讀到這面石壁的時候，可能也面臨相似的情況。如果你們的直立猿也學會了穿你們的衣服、說你們的語言、用你們的法律、參加你們的集會，那麼你們和它們的戰爭就不是會不會爆發的問題，是誰先動手的問題。上一次它們先動的手，用偽裝騙過了我們的防線。這一次它們不會重複同樣的戰術，它們會換一種方式。什麼方式我們不知道，但我們知道一種方式一定不會變。它們會讓你們覺得自己是安全的，當所有人類都覺得自己安全的時候，就是它們動手的時候。」
「我們沒什麼能留給你們。空腔里沒有武器，沒有技術，沒有寶藏，只有這行字。這行字是我們用最後的時間刻的，不知道你們能不能讀到，不知道你們讀到的時候還來不來得及。如果來得及，不要相信任何一隻穿你們衣服的直立猿。血不一樣，心就不一樣。心不一樣，和平就是假象。假象維持得越久，崩塌的時候越慘烈。」
「我們的文明毀滅了，你們的文明還在，那就不要讓它走我們的路。」
石板的最下方刻著一隻手。
五根手指。
不是直立猿的七指幻覺，不是神的灰色手印，是一隻有五根手指的人類的手。
手掌中心刻了一個空圈，和莫塞刻在門框上的空圈一模一樣。
弗拉把石板上的文字一字不漏地抄下來，讓情報局長加密後同時發給溫拿猴國的陸誠和偉強龍國的凱瑞。
然後他走出坑道，站在礦區的寒風中，點上菸斗，抽了很久。
「上一次它們偽裝成將軍混進指揮部下令停火，這一次它們混進了什麼？」
情報局長站在他身後，聲音壓得極低。
「主席同志，今天早上伊爾庫茨克的遊行隊伍里，有人看到至少四隻直立猿穿著人類的衣服，舉著反戰標語，走在隊伍最前排，它們喊的口號比人類還響。」
弗拉的菸斗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