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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安玄觀里見故人

2026-06-08 15:01:36 作者: 松溪吟遊者
  其實從漢水南下可以直接到夏口,但是也不知道王遠知和李麻衣兩人是怎麼考慮的,在易仲安睡了後不久,就從萬祥直接走運河到華容,又掉頭一路向西到了江陵。然而,雖然江陵城就在眼前,王遠知卻躊躇了,他沒有進城,反而沿著東郭一直向北,在城北找到一間不算大的道觀。

  道觀的外觀有些陳舊,坐落在一個小村莊裡。這個村子的名字就叫安玄,因此觀門的匾額上,也掛著安玄觀三個大字。除了這三個字還算精神,匾額描邊的金漆,照壁上的太上語錄,本來應該金碧輝煌的,卻早已經剝落的不成樣子。

  觀門虛掩著,兩人走進去,就看見一個梳著雙丫髻的道童靠著迴廊的柱子在打盹。王遠知抬頭看了看天色,臉色有些難看。他走過去拍醒道童問道:「童子,這般時節,你們不做早課麼?」

  那童子倒是個有眼色的,看兩人氣度不凡,尤其這個老道,別有一番威嚴氣象,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行禮:「這位老道長有禮了,某家安玄觀道童黃晨,見過兩位前輩。前輩有所不知,吾家每日卯時正晨操,卯時二刻進早餐,之後就各自修行。」

  「那楊繤可還在?」

  「我師爺?在的,當然在的。」小道童連忙點頭,「兩位稍等,我這就去叫師爺。」

  「王師,這位楊道是?」易仲安看這道童飛奔進去,湊過來悄悄地問。

  「楊稷是我早年收的弟子,」王遠知沉吟了一下,「玄師楊公(楊羲),執象你應該知道,楊繤乃是他的族人,先師還在時,他就想拜到先師門下,但是資質不行,被先師拒絕了。先師羽化之後,我承上清宗法,他就又來拜我。我看他是楊祖的同族,且大我十餘歲,實在不好推卻。」

  王遠知還想說什麼,大殿中,一個白髮老道士在兩個中年道士的攙扶下疾步而來,看見王遠知立刻眼含淚花,撲通一聲直接跪在王遠知面前。

  「師尊,二十年了,徒弟已經衰朽不堪,時日無多。原以為此生再難晤面,沒想到今日還能再見到師尊。」白髮老道士磕頭下去,連帶另外兩個中年道士也一起磕頭。

  「好了,輯思,起來吧。」王遠知也有些感慨,伸手把楊繤拉了起來。「戰亂經年,我也沒想到竟有再見之日。我們都老了。」

  「師尊一點都不老,」楊繤抓著王遠知的手,心情激盪,「師尊看起來和二十年前並無兩樣,反而更加清健。未來肯定福壽綿長。只恨弟子資質愚鈍,遲遲無法跨過仙凡的門檻,不能再陪著師尊走下去了……」他說著說著,老淚縱橫。易仲安在旁邊十分擔心他會不會就此羽化。


  不過這老頭顯然比看上去的樣子更堅強一些,哭了一會,開始介紹身邊兩個中年男子:「師尊,這是我兩個劣徒,方奇和胡宗友,旁邊這個小傢伙是方奇的徒弟,剛剛入門,叫黃晨。」

  王遠知沉默良久,「所以,你守著的安玄觀,只有你們四個了?」

  楊繤苦笑,「蕭氏崇佛,自從師爺羽化,師尊遠走中原之後,閣皂山也宣布封山。南朝道統早就不可避免的衰落了。如今的南朝,遍地都是佛寺,我道門人才日漸凋零。」

  「江陵是荊山公的道場,他也不管麼?」

  「陸真人乃是天人之姿,哪會理這些庶務,況且他自己也常做沙門打扮。江陵破城之後,他就去了北齊,聽說後來借假死脫身,之後就再未現過仙蹤。這座小觀能在戰火中保全下來,已經多賴荊山公了。」

  王遠知掃了一眼,這些徒子徒孫衣著雖然清潔整齊,但是衣襟,衣袂中的補丁依稀可見,顯然活得並不太如意。

  沒等王遠知開口,易仲安就回身從馬背上取下一個小革囊:「這裡有一袋子金珠,換成錢和布匹,大約三五年內觀里可以不用再為生計發愁。三五年後,天下安定,民眾有了余錢,自然就有香火,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楊繤的兩個徒弟臉上都露出喜色,尤其是小徒孫黃晨更是直接接過革囊緊緊地抱在懷裡。楊繤本身還有些矜持,看著三人一臉窮怕了樣子,也有些繃不住。「這位小友見笑了,觀里小半年沒有收入,這仨沒有眼力見,實在是不成體統。」

  王遠知拍了拍易仲安的手背:「老夫就不和你客氣了。輯思,這位是易仲安,字執象,算是我的傳法弟子,雖然不入我上清宗輩,卻與我入室弟子一般無二。」

  楊繤臉上糾結的神情馬上就釋然了,「既然是自家師弟,那就不是外人,老道卻之不恭了。」他轉向另外三個人,「還不快謝過你們師叔。」

  「多謝師叔(多謝師叔祖)!」三人雖然對這麼年輕的師叔有些不適應,但是誰讓這位師叔有錢呢。尤其他身上這一套暗紋絲綢罩袍,最少也值二十貫,這聲師叔叫的那叫一個心甘情願。

  易仲安不以為意的擺擺手,「免了。楊師兄,我和王師適才進觀的時候看到幾位都面有憂色,剛才得了錢財,兩位世兄眼裡仍然有化不開的難色,是遇到什麼難事了麼?」


  「這……」楊繤猶豫了一下,「師尊,師弟,到後面客堂說吧。黃十九,去把觀門關上,掛上休沐牌子。」

  說著,兩個徒弟就扶著楊繤往後堂走,王遠知看到兩人恭順的樣子,點了點頭,這倆人資質雖然不佳,但是心性很不錯,道觀這麼破落,也能做到不離不棄,在這亂世之中,實在難得。

  在後堂坐定,楊繤依舊有些猶豫不決,直到黃晨送來茶水,才終於下定決心說道:「師尊,弟子其實收了三個徒弟。他們倆資質愚鈍,唯有關門弟子蕭正源資質最好。弟子本來想等天下太平之後,就叫正源去句容正式入門,沒想到……」

  王遠知定定的看著他,神色嚴肅:「你只管說,不必為難,老夫自會量力而行。」

  楊繤輕輕嘆息了一聲,終於下定決心:「江陵,千年之前,是春秋時期楚國故都郢都。它的舊址在十里外的紀山腳下,荊州人都管那裡叫做紀南城。這座故都當年被武安君付之一炬,現在只剩下一堆廢墟,卻也因此得到另外一個名字,郢都夜墟。」

  楊繤喝了口茶,繼續說道:「當年的楚都據說生活著數十萬人,南方的合浦珠,鮫人綃,烏米釀,苧羅紗都匯聚在這座大城,甚至還有身毒的香料,海外的崑崙奴等等。但是這些人、貨,也大多毀在那場大火之中。」

  易仲安面無表情的聽著,心裡瘋狂吐槽:「很好,這很白起。」

  「從那之後,每逢初一十五,紀南城就有一座由百鬼經營的鬼市,也就是郢都夜墟。尤其在七月,整座夜墟徹夜不停,會連開一個月。」蹲了一頓,楊繤再次苦笑,「去年北方一統,江陵蕭氏為了此事惴惴不安,唯恐大周兵鋒南下,因此當今蕭氏國主希望能通過鬼市找回昔日楚國的鎮國神器,玄黃琮,以此延續蕭梁的國運。」

  易仲安聽到這裡,腦袋上仿佛浮現出一個大大的問號,而坐在另外一邊的王遠知也一臉黑線:「若是一道玉琮就能鎮壓國運,楚國又怎麼會滅亡。這個蕭巋,之前還以為是個聰明人,沒想到行事如此的糊塗。」

  「國主也是病急亂投醫,他擔心周軍南下,討滅江陵,便廣徵天下的奇人異士,來為蕭梁延續國運。去年有個和尚,自稱是智顗的弟子,叫做慧明。這個慧明和尚自稱是穢跡金剛化身,能咒殺一切佛敵。他在行宮裡持咒一個月,就傳來大周皇帝駕崩的消息,當今國主立刻就把他奉為國師,對他言聽計從。這個月恰好是鬼月,郢都夜墟每日都開放,這廝非說玄黃琮就在郢都舊墟,國主便召集江陵的能人異士一起去廢墟中尋找。我那個弟子雖然不肖,但恰好出身蘭陵蕭氏,因此被國主選中,負責帶領這支隊伍,沒想到,他們從七月初三入墟,十天了,至今音訊全無。眼看馬上就是七月十五,鬼門大開,現在大家都擔心他們會被鬼門捲入鐵圍山酆都城,那就一切都晚了。」

  王遠知搖頭失笑:「鐵圍山又不是什麼恐怖的地方,只要扶心正大,持身端正,一樣會被好好的送回陽間。」

  「這個道理弟子明白,弟子也相信我那徒兒行事端正,但問題是,他同行的那些所謂奇人異士,城狐社鼠都有,我那徒兒又是個責任心重的,我是怕他被同伴牽累。」

  「所以,你遲疑不決,是怕我也被牽累,一去不回?」王遠知饒有興致的地問。

  「師尊學究天人,自然不怕這些宵小。只是,好漢也怕人多,這個夜墟持續一千多年,之前只有鬼物,後來各種妖精也紛紛介入,早已不是從前的樣子,若是師尊有個萬一,弟子萬死難辭其咎。」

  王遠知默然不語,雙手籠在大袖之中,半響說道:「無妨,此行有驚無險。你們照顧好馬匹和行囊,我和執象一起去走上一遭。」

  「那我叫方奇給師尊做嚮導……」

  「不必,我和執象真要遇到危險,至少都有自保脫身之策。但是你們不一樣,小方和小胡都不過剛剛凝神採氣鑽杳冥,玄竅未開,祖炁未采,去作什麼。你那個弟子蕭正源如何,和他倆一個水平麼?」

  楊繤想說什麼,沒想到劇烈地咳嗽起來,一旁的胡宗友急忙替他拍打背部順氣。方奇則站出來回答:「回稟師祖,我二人不肖,不及蕭師弟多矣。師弟他入門三月便伏氣成功,半年便能調和五氣混成一片。一年半就能掌握上清符法,劾召五雷,是希世之才。」

  「既然是希世之才,還有什麼可以猶豫的,」王遠知振衣而起,「小方,小胡,扶你們師父下去休息。黃十九,就是你了,帶老道和你易師叔祖找個丹房休息調養,我們今夜便去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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