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義鳴把眼鏡重新戴上，鏡腿在耳朵上卡好。
他搖了搖頭。
「不是。他還沒有上大學。」
梁如波的眉毛皺了一下。
沒有上大學？十八歲？那是在讀高三？
張義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繼續說下去。
「聽他說，原本的目標是去燕大數學，然後留校搞研究。不過···」
「不過什麼？別賣關子呀！」
張義鳴再次推了一下眼鏡，這個動作在今天晚上出現了很多次。
「不過，現在好像有了新的情況！」
···
王子安開著一輛嶄新的奧迪，回到張義鳴安排的酒店。
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沉悶。
他跟前台打了聲招呼，接過房卡，走進電梯，按下樓層，靠在電梯壁上。
電梯裡的鏡面映出他的臉，帽衫的帽子堆在脖子後面，頭髮被壓得有些亂，眼底有一層薄薄的青色。
這幾天，從早到晚對著屏幕改代碼、調模型、跑數據，連軸轉了好幾天，真給他累壞了。
電梯叮的一聲停在他住的樓層。
他走到房間門口，刷卡，推門，插卡取電，把背包往沙發上一扔。
連澡都沒有洗，鞋一蹬，外套一脫，整個人直直地倒在床上。
五秒之後，他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
窗外的北京城還在亮著，車流不息，燈火如河。
但這些都和他沒有關係了。
第二天早上，天大亮。
陽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毯上畫了一道細長的、金色的線。
王子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在床上摸了一下，找到了自己的手機。
一看時間，已經九點了。
王子安把手機放下，盯著天花板發了大概十秒鐘的呆。
天花板上有一盞吸頂燈，白色的，圓形的，邊緣積了一層細細的灰。
空調的出風口在右手邊，百葉窗的角度被人調過，風是往天花板方向吹的。
他坐了起來。
拉過旁邊那個沒枕過的枕頭，豎起來銬在身後，靠在床頭板上。
手機又被他拿起來。
解鎖，拇指在屏幕上無意識地劃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如果他沒有記錯，今天好像是北電初試出成績的時候。
王子安盯著手機屏幕，拇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他點開了瀏覽器，輸入「北電招生網」，頁面加載的圓圈轉了兩圈，北電官網的首頁彈了出來。
果然，初試名單公布了。
首頁的公告欄里掛著一條紅色的連結——「2016年本科招生初試合格名單公示」。
紅色，加粗，置頂。
文件不大，幾秒鐘就下完了。
他打開文件，幾千個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手機屏幕上，字體很小，需要兩根手指放大才能看清。
他沒有從頭開始看。
而是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考號，屏幕閃了一下，光標跳到文件中段，一個被藍色高亮標記的名字。
王**，411····6666號考生。初試合格。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繼續滑動。
名單是按照考號排列的，他的名字下面緊挨著另一個名字。
周*。
王子安看著那兩個字，雖然那隱去一個字，但是他腦子裡浮現出一張臉。
扎著高馬尾，一雙杏眼又大又亮，手裡攥著《致橡樹》的稿紙，緊張得嘴唇都在微微發抖。
考號挨著，名單上的名字也挨著。挺巧的。
好奇心的驅使下，王子安搜索了一下『關』字。
看到只有一個姓關的名字在，王子安再一次有了和這種人生活在同一個時空的真實感。
不是通過屏幕，不是通過新聞標題，不是在記憶的碎片裡。
是在同一份名單上，同一間考場裡，同一條走廊上。
他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被印在同一個PDF文件里，字體一樣，字號一樣，排在一起。
····
去不去呢？
王子安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
王子安想了想。
複試在明天，自己車票也沒有買？
「你不想看看複試都有什麼精彩的東西？」
王勁松的聲音忽然從記憶里冒出來。
他的誘惑戰術起到了作用。
王子安開始搜索北電複試都考什麼東西？扒拉之前收到的一些藝考機構的資料。
他看了大概十分鐘，然後把手機放到一邊，掀開被子下了床。
···
與此同時，BJ，萬柳佳園。
一個兩百多平的大平層內，客廳的裝修簡約大氣。
米白色的牆面，淺灰色的地磚，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牆。
窗簾是雙層的，裡面那層白紗被陽光照得半透明，像一層薄薄的霧。
牆上掛著幾幅簡約的畫作，看不出具體畫的是什麼，但掛在那裡就是讓人覺得舒服。
一張寬大的橙色沙發，擺在客廳中央。
周野穿著一身迪奧綢面睡衣窩在沙發里，藕粉色的，領口和袖口鑲著細細的蕾絲邊。
她的頭髮散著，鋪在沙發扶手上，像一小片黑色的瀑布。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手機屏幕，拇指不停地往下劃拉。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在周野的身上，暖洋洋的。
空氣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是茉莉和柚子混在一起的味道，從茶几上的藤條香薰里一絲一絲地散出來。
「啊~~！我進複試了~！」
她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雙腿在空中亂蹬，腳跟砸在沙發上敲出咚咚咚的悶響。
手機被她舉過頭頂，屏幕還亮著，上面是北電官網的初試合格名單。
她興奮地在沙發上滾了一圈，綢面睡衣和沙發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姐，我進複試了~！」
她回頭朝著走廊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聲音在兩百多平的房子裡盪開。
「知道了，我們趕緊走，一會的複試突擊課就要開始了！」
「哦~！」
周野的興奮被這一句話澆滅了一半，但嘴角還是翹著的。
她把手機拿下來，又看了一眼那份名單。
名單上，她的名字被藍色高亮標記著。
她的目光往上移了一行——考號411····6666。王**。
周野盯著那三個字，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一度。
「王子安，就知道你也能進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手機屏幕上的那三個字說話。
「這次複試一定要要到你的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