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不動聲色地收起面板,對修女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感謝您,修女。願天父保佑。」
中年修女慈愛地點了點頭,目光溫和且慈祥。
伊文轉身離開攤位,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他算是初步理解了希爾說的那句話:人是超凡的基礎。
看著那個一臉慈悲的修女,看著那些排隊領藥的蠟黃面孔,看著那個刻在瓶底的不知名符號,伊文可以確定一件事。
這裡面藏著不可描述的大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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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如此大量的凡人服下含有超凡特性的藥物?
還是那種讓人逐漸失去痛覺、身體慢慢銅化的東西?
他們在實驗什麼?
他們要讓這些可憐人變成什麼?
伊文在心裡嘆了口氣,然後目光落回手中的黑色藥瓶。
「但不得不說,教會的作坊出品劑量就是猛。」
「這鎮痛效果比阿司匹林強太多了。」
吃下銅丹之後,不僅獵魔特性帶來的腹部絞痛大幅消退,連後背那兩道淤傷的鈍痛都減輕了大半。
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副無形的枷鎖,呼吸都順暢了。
「普通人吃這東西是慢性自殺,但我有面板,可以實時監控身體狀態。」
「適當吃一些,問題不大,還能提高對於疼痛抗性。」
「以後多來薅點羊毛。」
身旁的萊恩也吃了藥。
他的反應比伊文大得多。
藥丸咽下去不到一分鐘,他整個人就像是被人從水底撈了上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蠟黃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正常的紅潤。
「天父在上,我真的感覺舒服很多!」
他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激動。
對於一個已經在死亡邊緣掙扎了的人來說,哪怕只是暫時的不疼,都像是奇蹟。
修女微笑著看著他,語氣溫和而篤定。
「你的狀態不是單靠吃藥能治癒的。」
「有時間的話,可以前往我們位於東萊斯頓街的教堂。」
「我們有很多醫療方案,可以幫助你。」
終於看到希望的萊恩淚流滿面,雙膝一軟差點跪下去,嘴裡虔誠而狂熱地表達著感激。
語無倫次地把天父、修女和自己的母親混在一起感謝了一遍。
伊文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以現在的醫學水平,沒有藥物能治萊恩的病。
至於手術?在這個青黴素還沒發明、止血全靠壓迫和烙鐵的年代。
肝膽手術的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而且價格昂貴到普通人連想都不敢想。
萊恩能抓住的,只有這瓶銅丹。
而這瓶銅丹,會讓他死得更舒服一些。
兩個人離開了修女的攤位,在樓梯口站定。
「阿卡姆,你感覺怎麼樣?」萊恩的精神明顯好了不少,說話的聲音都有了力氣。
伊文笑了笑:「確實不那麼疼了。」
「接下來打算去哪?」
伊文嘆了口氣:「繼續找試藥的工作。你呢?」
萊恩的眼神暗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起來。
「我不行了,打算去找點輕巧的手工活,縫扣子、糊紙盒什麼的。」
他捏緊手裡那個黑色的小藥瓶,眼睛裡燃著一團脆弱而執拗的火。
「有了教會幫我,我想我一定能渡過難關的。」
他低下頭,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準備賺點錢,給麗薩買一個生日禮物。」
「然後再給我母親買一副新眼鏡,她那副舊的已經裂了一條縫,用膠布粘著湊合戴。」
伊文嗯了一聲。
「祝你好運,萊恩。」
兩個人在樓梯口分開。
萊恩往外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背影瘦削而單薄,很快消失在了擁擠的人群里。
伊文轉身走進樓梯,往上走。
三樓的樓梯間裡擺滿了各種破舊的椅子和長凳,形形色色的人坐在上面等待著。
有衣著襤褸的流浪漢,縮在角落裡打瞌睡,身上散發著酒精和長期不洗澡的酸臭味。
有像伊文一樣的學生,緊張地攥著一張預約單。
有碼頭的工人,捲起袖子露出粗壯的前臂,等著賣血換幾個硬幣。
他們來看病的並不多。
大多數是來賣血的。
伊文走到三樓的大門口,推門進去。
大廳里人滿為患。
裝修談不上好,牆皮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磚面。
牆角爬著深綠色的霉斑,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張扭曲的人臉。
地面上到處是劃痕和污漬,用來抽血的橡膠管發黑髮硬。
有的掛在牆上的鐵鉤上,有的就那麼隨手丟在操作台上。
與其說是診所,不如說是一間抽血工廠。
伊文走到前台,對護士說:「護士,我上周和尤里醫生約好了。有試藥的工作嗎?」
前台的護士大約三十歲出頭,一臉雀斑,體格健壯得像個碼頭工人,胳膊比伊文的大腿都粗。
她頭也沒抬,翻了翻面前那本油膩的登記簿,手指沿著名單往下劃。
「四樓,二號房間。」
伊文順著樓梯上了四樓。
這裡比三樓安靜了許多,空氣中的消毒水味也濃了幾分。
走廊的牆壁刷了白漆,雖然已經泛黃,但至少沒有霉斑。
地面是木質的,打掃得還算乾淨。
正前方的大廳正對著三間辦公室,左右各延伸出一條走廊,一共六個病房,二十四個床位。
伊文敲了敲二號房間的門,推門走進去。
然後他愣了一下。
房間裡已經有四個人了。
兩男兩女,年紀在二三十歲之間。
從穿著打扮可以大致判斷身份:兩個男的是底層工人,衣服上還帶著工廠的油污和魚腥味。
兩個女的濃妝艷抹,領口開得很低,一看就是做皮肉生意的。
而其中一個男人,伊文認識。
凱里。
布萊斯運輸公司的那個監工。
幾天不見,凱里憔悴了很多。
臉色慘白,兩眼布滿血絲,嘴唇乾裂起皮。
但他的穿著在這幾個人里反而是最體面的:
一件七成新的灰色夾克,一條還算挺括的西褲,頭上扣著一頂嶄新的鴨舌帽。
帽檐壓得很低,像是在遮掩什麼。
伊文注意到他的脖子和臉頰上有少量的紅斑,顏色和分布方式他太熟悉了。
凱里看到伊文走進來的瞬間,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本能地低下了頭,鴨舌帽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
那種窘迫是藏不住的。
一個曾經對著伊文噴口水的監工,如今和他坐在同一間試藥病房裡,等著用自己的身體換幾塊錢。
伊文沒有多看他,把目光轉向了辦公桌後面的人。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性,戴著金絲眼鏡和白色口罩,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在這間簡陋的診所里,他是唯一看起來像個真正醫生的人。
尤里醫生。這家診所的老闆。
「阿卡姆,你來得相當幸運。」尤里站起身來,笑著說。
伊文一愣:「有新工作?」
尤里點頭,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過來。
「相當適合你。」
「關於魔彈上市的消息,你應該知道了吧?」
606。砷凡納明。魔法子彈。
這個名字最近幾個月頻繁出現在報紙的醫學版面上。
這個時代唯一能夠真正殺滅梅毒螺旋體的藥物,今年剛剛上市。
報紙上把它吹成了上帝賜予人類的禮物,但價格也是上帝級別的。
一個完整療程的費用在一百到三百美元之間,取決於病情的嚴重程度和醫生的良心。
對於底層人來說,這是一個望而卻步的天文數字。
一個碼頭工人不吃不喝乾上半年都攢不夠。
房間裡五個人同時抬起了頭,凱里更是激動得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尤里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坐下。
「上市的藥不需要你們嘗試。這次試驗的是一種同類的新藥物。」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切換成了職業化的平穩。
「現階段是篩選期,需要確認你們能否初步耐受這種新藥。流程很簡單。」
「兩天時間,每天口服兩次。」
「供吃供住,不用抽血,只需要口述身體狀況,每天讓我檢查一次身體就行。」
「保證百分之百症狀減輕。可能有比較嚴重的副作用。報酬每天一美元。」
「實驗地點就在我的診所。兩天時間內你們不能離開病房,中途退出就沒有報酬,同時停藥。」
他環視了一圈房間裡的五張臉。
「願意嗎?」
五個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願意。
一美元一天,供吃供住,還能治梅毒。
對於在座的每一個人來說,這不是一個需要思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