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宴從糧鋪側面退出來,一直走到街角的破廟後面才站住。
此時此刻,一眾流民的議論聲還在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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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成叛黨。
修黃河水渠。
一個都跑不掉。
他原以為交了捐銀就能安穩一陣子,哪怕只是一個月,哪怕只是十天,好歹能喘口氣。
可現在人家壓根沒打算讓他們活。
這些人的心比煤炭還要黑!
林宴睜開眼,看著漏下來的天光。
「要麼死,要麼……」
他沒把後半句說出來,但其實此時他的心裡已經下了決定。
林宴從破廟後面繞出來,順著巷子往北走。
北邊是鎮子的背面,住的都是些做小買賣的散戶,再往外走就是野地,野地過去就是連綿不絕的山。
周大虎的宅子在北邊靠牆根的位置。
他住的是一個三進的小院,在這鎮子上已經算得上是豪宅了。
林宴從後面的矮牆悄悄的翻進去。
【觀山】的感知鋪開,周大虎的整個院子都被林宴看的清清楚楚。
今天晚上周大虎不在家。
這狗東西現在還在收捐點坐著收那些流民的錢。
一想到這裡,林宴的臉色就不可避免的黑了幾分。
他貓著腰穿過院子,摸到西廂房的位置。
這裡就是周大虎的私庫。
林宴看了一眼門上的銅鎖撇了撇嘴,隨後伸手輕輕一擰,鎖梁就歪了,再一拽,整個鎖掉下來。
他推門進去。
屋裡光線很暗,窗戶用木板釘死了,只有門縫漏進來一點光。
但這不妨礙林宴看清屋裡的東西。
靠牆一排架子,上頭擺著些瓷瓶銅器,看著值錢,但林宴不認得,也沒興趣。
他直奔牆角那幾個麻袋。
第一個麻袋裡面裝的是糙米。
看這個規格少說也有五六十斤。
第二個麻袋是雜糧面。
第三個麻袋是粗鹽,但在這個年代,這一袋子鹽能換一畝地。
林宴直接把三個麻袋扛出來,用院子裡的粗布又裹了兩層,抗在背後捆成一個大包袱。
只要他把這三袋東西背回家,最起碼到明天開春前,他們家就再也不用為了糧食發愁了。
他又翻了翻架子上的東西,拿了兩塊碎銀子揣進懷裡。
不是貪,是這銀子留在周大虎手裡,也是拿去害人。
林宴正要走,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整個人忽然又停了下來。
他站在私庫門口,看著院子裡不遠處那根拴狗的柱子。
不行。
光拿東西不夠。
周大虎丟了這麼多糧食銀子,到時候絕對會滿山搜。
到時候自己家裡突然多出來這麼多糧食,自己根本沒辦法解釋。
得把水攪渾。
林宴把包袱先放在院子裡,隨後才轉身回到私庫。
站在門口,想了想從懷中掏出那個趙管事落下的錦囊。
林宴把它扔在地上,還故意用腳踢到架子底下,露出一半在外面,看著像是匆忙中掉落的。
然後他又從懷裡掏出幾樣東西。
王阿狗身上搜出來的那幾塊碎銀子,還有那幾枚帶記號的銅錢。
他把這些散落在私庫地上,東一個西一個,看著就像被翻動過。
林宴站在屋中央,環顧一圈,確認沒有人發現自己後,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樣一來,錦囊大概率會將蘇帳房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到時候他們幾個人一鬧起來,糧食這點事,對周大虎來說也就不算是個事了。
他扛起包袱,翻牆出去,沿著野地一路往黑風嶺走。
【觀山】讓他避開了所有可能遇見人的路線。
林宴回到窯洞的時候,天已經過了午。
他把包袱放在炕上,解開。
陳氏看著那白花花的米和面,整個人愣住了。
「宴兒……這……這是哪來的?」
「娘,別問了。」林宴蹲下來,把糧食分裝進幾個小罐子裡,藏到炕洞最深處,「這些天鎮上糧價漲了三倍,糙米三千文一石,咱們那點錢根本不夠。」
陳氏臉色一白。
「那這些……」
「借的。」林宴沒抬頭,「有人欠我人情,還了。」
陳氏張了張嘴,看著兒子的背影,沒再問。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這些東西不可能是借來的。
但她更知道,兒子做的事,都是為了這個家。
「哥。」林秀蹲在炕邊,小手摸著那袋子白面,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這是白面嗎?真的是白面嗎?」
「是白面。」林宴扭頭沖她笑了笑,「過兩天,哥給你蒸白面饅頭吃。」
「真的?」
「真的。」
林秀高興得差點跳起來,被陳氏一把拉住,按在炕上。
「小聲點。」陳氏壓低聲音,「別讓人聽見。」
林秀捂著嘴,眼睛還是笑成了月牙。
林宴把東西都藏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娘,我晚上可能還要出去一趟。」
陳氏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小心。」
林宴點點頭。
他沒告訴母親的是,他今晚要進山。
不是去撿骨,是去躲。
今天在周大虎家做的那些事,很快就會被人發現。
到時候鎮子上肯定會亂一陣子,他得帶著家人先避開風頭。
但他不能現在就走。
現在走,等於不打自招。
他得等,等那盆水徹底渾了,再趁亂走。
蘇帳房全名蘇文遠,在鎮上的慶豐祥商號做了二十年帳房。
他這輩子見過的大人物不多,但經手的銀子不少,練就了一雙毒眼。
什麼東西值錢,什麼東西不值錢,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今天在收捐點,他看見那幾枚帶缺口的銅錢時,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那缺口不是普通的磨損,是黑沙幫的記號。
黑沙幫是這方圓百里最大的地下勢力,明面上做的是藥材生意,暗地裡什麼勾當都干。
他們的記號錢,怎麼會從一個拾骨戶手裡流出來?
蘇文遠當時沒聲張,等散值後,他悄悄跟上了周大虎。
周大虎收了捐銀,照例先去酒樓喝了二兩,然後晃晃悠悠回了家。
蘇文遠在巷口等著。
沒等多久,就看見周大虎家裡翻天了。
周大虎的吼叫聲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
「哪個王八蛋動了老子的庫房——」
蘇文遠眉頭一皺,快步走過去。
周大虎家的門大敞著,幾個下人跪在院子裡,頭都不敢抬。
周大虎站在西廂房門口,臉漲得跟豬肝似的,手裡攥著那把被擰壞的銅鎖,整個人氣得發抖。
「周爺。」
蘇文遠拱了拱手,「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