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如陰雲般瀰漫,頃刻間吞沒了整個校園。
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已被那濃白到近乎渾濁的霧氣攫取進去。
無論是遠處的看台、教學樓、主席台上正在講話的領導。
還是附近的同學與老師。
抑或是近在咫尺的草坪和花壇。
都被那白霧野蠻地裹了進去。
又或者說……被吞沒了進去。
在這樣的大霧面前,一切都好像消失不見了。
又仿佛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還能得到的知覺反饋,只有聲音。
「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霧?!」
「各位同學不要驚慌,聽我說——」
「各個班級的老師,趕快召集學生!」
「高三十班的學生到我這裡來!」
「高三十五班的學生過來!」
聽到最後那個聲音時,徐秀一下子辨認了出來。
那是方鶴翔的聲音。
她下意識就想朝那說話聲傳來的方向走去,可才剛邁出半步,手腕便被人一把拽住。
力道很緊,幾乎將她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不要動。」
蘇煦的聲音從霧中傳來。
「蘇煦,你這可不是打情罵俏的時候——」
徐秀下意識還想貧嘴,可話剛說到一半,便停住了。
因為蘇煦根本沒有像平時那樣接她的話,甚至連吐槽她一句都沒有。
他只是冷靜地看著她,眼底隱隱壓著某種疑惑與警惕。
「別亂走。」他說,「方老師的方向不對。」
「方向不對?」
徐秀一愣,怔怔地望向蘇煦。
只見少年雖然緊緊抓著她的手腕,可身體卻仍牢牢釘在原地,朝著另一個方向,只是反手抓住她。
「剛才霧氣湧起來的時候,我沒有轉身。」
蘇煦低聲道。
「我一直保持著面向主席台的方向。按理來說,每個班的班主任都站在各自隊伍前方……可你仔細想想,剛才方老師的聲音,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這一句話,像一道驚雷,猛然在徐秀心中炸開。
「……從我們背後。」
她的嘴唇微微發抖。
「可我們明明站在隊尾……」
一瞬間,徐秀的臉色發白了。
此時此刻,少年的大半個身子幾乎也已經被越來越濃密的白霧包圍。
兩個人之間,除了那隻仍舊緊緊相握的手以外,其他部分都被霧吞噬得模模糊糊。
他們就像是兩座孤島,相互握著的手,便是僅剩下的航道。
「蘇煦……」
徐秀的聲音有些發顫。
她五指之間已經全是汗,掌心濕得發黏。
那潮熱的汗意也沾到了蘇煦手上,讓少女心底隱隱生出一絲窘迫。
可即便這樣,她也根本不敢把手鬆開。
霧的另一端,蘇煦的聲音卻仍舊冷靜。
「像這樣的事,我昨晚就遇到過一次。」
這句話本像是在安撫她,可也讓徐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蘇煦,你的聲音——」
「我知道。」
蘇煦立刻道。
「是不是聽起來根本不是從我手那邊傳過來的?」
「……沒錯。」
「我已經發現了……這片白霧不僅會遮蔽視線,還會擾亂我們的聽覺。」
說到這裡,蘇煦突然提高了聲音,朝四周喊道:
「各位老師、同學,請大家注意!我們現在聽到彼此聲音傳來的方向,可能並不是正確的方向!」
「所以我建議所有人都把雙手伸開,一前一後橫起來,慢慢往前移動。先用手去接觸其他人的手,再握緊,不要亂跑!只有這樣,大家才能連成一條線,不至於在霧裡走散!」
這一句話,頓時讓原本像無頭蒼蠅般慌亂的人群稍微找到了主心骨。
「對,對!這個辦法好!」
「誰說的?這是誰說的?」
「好像是高三十五班的那個蘇煦!」
「蘇煦?我知道他,年級前幾那個!」
「那個學霸?!」
「學霸腦子還真活絡……」
遠處,方鶴翔的聲音也隱隱傳來:
「蘇同學說得好!不要亂!所有人都站穩,慢慢聯繫身邊的人!」
甚至連主席台那邊,校領導透過喇叭和話筒放大的聲音,也若有若無地飄了過來:
「這位同學臨危不亂,思路清晰,很好,非常好!等這次事情結束後,學校一定會對你的冷靜應對進行表彰……我相信,這充分展現了我們閔江三中優秀學子在面對緊急情況時的綜合素質,是高中生的榜樣……」
即使到了這種時候,領導還在講著領導的話。
可即便有話筒與音響,那聲音依然顯得極其微弱,仿佛隔著好幾層厚棉被,被那白霧硬生生壓住了。
……這片白霧,不僅會擾亂聲音的方向,甚至會吞噬聲音的分貝量。
「蘇煦,你真聰明。」
徐秀小聲說道。
她一邊說著,一邊也照著蘇煦的辦法,把另一隻手向後伸直,像一根木桿一樣探出去。
可她朝前的那隻手,卻並沒有像蘇煦說的那樣橫起來摸索,而是輕輕垂在自己眼前。
因為那隻手,正與蘇煦緊緊十指相扣。
在這樣一片濃霧裡,那雙交握的手,簡直像是漆黑海面上唯一一盞還亮著的小燈。
哪怕只是這樣一點點肉眼可見的聯繫……也能成為讓她心安的理由。
她必須看著。
必須親眼看著那雙手還交握著,才能安心。
而就在這時,蘇煦忽然拉了拉她。
「走。」
徐秀連忙跟上。
於是兩個人就這樣在霧中慢慢前行起來,一邊走,一邊小聲交談著。
「話說回來,蘇煦……」
徐秀壓低聲音。
「你剛才說的昨晚遇到的『像這樣的事』,到底是什麼?難道你昨天晚上真的——」
「鬧鬼了。」
蘇煦平靜地接了下去。
「我確實撞見了鬧鬼的事情……是跟這場白霧一樣的怪異。」
少年的聲音剛才還像是在側後方傳來,可轉眼間,又像是跑到了側前方。
那種詭異的忽遠忽近,聽得人耳朵極其不適。
可即便如此,徐秀還是忍不住想一直和他說話。
「怎麼會……」
徐秀倒吸了一口涼氣。
「難道真被我說中了?」
她的嗓音微微發顫。
蘇煦卻低低笑了一聲。
「怎麼了,徐大探?」
「這不是你朝思暮想的事情嗎?現實里的靈異事件,貨真價實的超自然現象……怎麼真碰上以後反而怕了?」
說著,他慢悠悠補充道:
「話說城北有個葉公,平日裡最喜歡的就是龍……」
「靠,別說了!」
徐秀臉一紅,聲音猛然一提,打斷了蘇煦。
可被他這麼調侃了一通,她原本緊繃的情緒卻莫名松下來不少。
徐秀心知肚明,這是蘇旭用來讓自己冷靜的辦法。
即使在這種恐怖的時刻……
他也還留著心思關心自己……
徐秀咬了咬嘴唇。
「呵……」
少年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又輕輕笑了一聲。
這一回,那笑聲竟仿佛是貼著她耳後傳來的。
明知是白霧擾亂聽覺造成的錯覺,可徐秀還是忍不住心頭一顫,甚至莫名生出一個念頭——
如果此刻,蘇煦真的就站在她耳邊,近到呼吸都能拂到她脖頸的距離……
……那該有多好。
明明還困在這樣詭異的白霧裡,徐秀卻開始胡思亂想了起來。
而突然之間,正前方的霧中,也傳來了一個模糊不清的聲音。
「兩位同學……你們是哪個班的?」
那聲音明顯是成年人的聲音,像是學校里的某位老師,甚至讓徐秀感到有些耳熟。
與此同時,徐秀那隻向後探出的手背上,也忽然傳來了一種被什麼東西輕輕搭住的觸感。
聽到這聲音,徐秀一喜,下意識就想回答。
「高……」
可剛吐出一個字,她便立刻想起了一個事實——
這麼大的霧,連近在咫尺的人臉都看不清。
那個正在拉她手的人……
為什麼會知道……
這邊是兩個同學?!!
一瞬間,徐秀如墜冰窖。
她猛地一縮,想把那隻向後探出的手收回來,可與此同時,那搭在她手背上的觸感卻驟然一緊!
那根本不像人的手。
那搭在她手上的感覺乾枯而脆敗,就像是一截枯枝,又像是……一具乾屍!
那個「人」……
……ta的手掌表面粗糙得嚇人,還帶著某種碎裂起皮的觸感,輕輕一蹭,讓徐秀頭皮發麻!
「我——!」
徐秀的手使勁卻拽不出,幾乎當場就要哭出來。
可就在這一瞬間,一直緊緊攥著她另一隻手的少年,卻心有靈犀一般,根本不需要徐秀解釋,似乎已經明白她遭遇了什麼。
於是——
下一秒,蘇煦毫不猶豫地狠狠一拽她的手!
「跑!」
一聲大喝,驟然劃破白霧!
蘇煦手上傳來的力道前所未有地大,徐秀也沒有絲毫猶豫,借著蘇煦拉拽的力量,猛地朝前跑去!
一瞬間,被後面那頭怪物所抓緊的手……
終於在此刻抽了回來!
收手的那一瞬間,徐秀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那上面有一抹焦黑青黃的痕跡,還隱隱散發著腥臭味。
徐秀一邊奔跑,一邊用校服袖子拼命去擦那隻手,同時氣喘吁吁地把剛才的遭遇用最簡短的話告訴蘇煦:
「剛剛……有東西想牽我的手!」
「我猜到了!」
蘇煦立刻回答。
他一邊拉著徐秀狂奔,一邊猛地朝四周高喊:
「各位同學小心!這白霧裡有——」
聲音戛然而止。
兩個人的腳步,也在這一刻漸漸慢了下來。
因為直到這時,他們才突然發現了一件極其詭異的事。
不知為何,這片原本還人聲鼎沸的操場,此時竟已變得鴉雀無聲。
那些先前還在哭喊、呼叫、議論、慌亂奔走的學生和老師,仿佛在剛剛這短短的時間裡,全部都消失了。
整片白霧之中,除了他們彼此急促的呼吸聲與心跳聲,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我們……剛剛跑了多遠?」
徐秀咽了口唾沫,聲音發乾。
「不知道。」
蘇煦低聲道。
「但肯定沒有跑出操場。」
這一回,他的聲音竟然正正好好從前方傳來,沒有半點偏差。
可徐秀的心卻並沒有因此放下來,反而提得更緊了。
「那……為什麼大家……」
她話說到一半,便自己停住了。
因為她的腦海里,突然浮現了一些恐怖的念頭。
……為什麼,從蘇煦提醒所有人彼此拉手開始,操場上的聲音就越來越少?
……為什麼,她沒有聽見任何一個人像自己一樣,被那種東西抓住手後發出的慘叫?
……為什麼,他們明明狂奔了這麼久,途中卻一個人都沒有撞上,也沒有碰到?
……以及為什麼,這操場上明明有上千個高三學生。
——可現在,卻像是只剩下了他們兩個?!!
「……」
徐秀咬了咬嘴唇,不願意把那個猜想說出口。
但僅僅只是她的沉默,卻沒辦法影響另一個人的認知。
蘇煦的聲音,在她的身前,響了起來。
「徐秀……」
少年的聲音冷得發硬,卻又隱隱夾雜著痛苦與自責。
「……我剛才那個提議,可能害了大家。」
徐秀心頭猛地一震。
蘇煦繼續道:
「怪不得……怪不得我的聲音,連高台上的那些校領導都能聽見。按理來說,在這麼大的霧裡,這根本不可能。」
「是這片白霧。」
「是它故意讓我的聲音傳到所有人耳邊的。」
「它有意識。」
「它想借我的嘴,讓所有被困在霧裡的人都把手伸出去,然後——」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
可後面的內容,根本不需要再說下去。
一旦被那隻怪物的手抓住……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有很多可能性,但每一種可能性,都只會導向一種殘酷而黑暗的結局。
「不是……不是你的問題。」
徐秀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
可此時此刻,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句安慰到底有多少力量。
白霧之中,少年沉默了片刻,沒有第一時間回應。
只剩下兩人踩在草坪上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空落落地迴響著。
整個世界都被這片白霧包裹住了。
就連他們彼此交握的那雙手,此時也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只能憑觸感確認,對方仍在自己身邊。
可就在這時,前方的霧氣忽然輕輕一盪。
一張少年的臉,竟突兀地從霧裡浮現了出來。
是蘇煦。
他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和她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只剩咫尺。
白霧在他臉周圍緩緩流動,將他的輪廓襯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他抬起雙手,緊緊握住了徐秀的肩膀。
「我一定會保護好你。」
「我一定會想辦法,把你從這片霧裡帶出去。」
他的聲音低而穩,像是用鐵鑄出來的誓言一樣。
徐秀怔怔地看著他,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眼睛有些濕,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去。
徐秀的雙手情不自禁地抬了起來。
這一瞬間,她已忍不住想要乘勢抱住對方。
……這個少年。
……青梅竹馬。
……從小到大,無論何時都會寬慰自己,容納自己的蘇煦。
可就在她的雙手剛剛抬起來的一剎那——
兩人周圍的霧氣,驟然散開了。
像是某種無形的力量在他們身邊撐起了一道屏障,方圓數米之內,白霧被硬生生排斥出去,騰出了一塊空地。
「我……」
徐秀一愣。
而蘇煦的表情卻在這一瞬間驟然一變。
他迅速轉過頭,警惕地朝四周張望,最終視線定格在了這片空地的正中央。
只見那個地方……竟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坑洞。
那坑洞黑幽幽的,像是硬生生在操場中央開了一個口子。
「……那是什麼?」
蘇煦目光凝緊,還沒等徐秀說話,便走了過去。
他站在坑洞邊,探頭往下一看,隨後臉色一變,立刻回頭看向徐秀。
「徐秀……裡面有台階!」
「……我們要進去看——話說你那是什麼手勢?!」
少年目光炯炯地看過來,徐秀卻心情複雜。
她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狠狠地深呼吸了幾口,然後將仍保持在腰部兩側,做出微微挺舉的姿勢,想要抱住對方的雙手放下。
「台、台階嗎?哈哈……」
徐秀乾笑了一聲,故意裝作沒聽到蘇煦最後那句問話。
她小跑著走到蘇煦身邊,朝下望了一望,然後瞪大眼睛:
「哇,真的誒,居然真的有台階!還是螺旋型的耶!」
「……」
結果蘇煦根本不望洞裡看,而是直直地看著她。
「做作。」
「……哈哈,我這不是心情太激動了嘛……ok,我收斂一下。」
徐秀面不改色地抬起頭,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汗,與蘇煦平靜地對視著。
良久,蘇煦似乎不想在這個問題糾纏下去,搖了搖頭,重新把目光投向坑洞裡。
「我想看看裡面有什麼,這片霧似乎根本走不出去。」
蘇煦靜靜道。
聽到這話,徐秀深深吸了口氣,故作開朗道:
「那好就,我們一起下去吧。」
「可是……」
蘇煦的目光立刻又重新移到了她的身上。
他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似乎本來想要提出不同意見。
可下一秒,蘇煦又像是改變了主意,點了點頭。
「……好,還是一起下去吧。」
既然已經決定,兩人便不再猶豫。
蘇煦在前,徐秀在後,兩人摸著台階邊緣與旁側牆壁,一步一步,沿著那道螺旋向下的階梯走了下去。
一轉。
兩轉。
三轉。
他們始終緊緊握著彼此的手,就像剛才在白霧裡時一樣。
只是這一次,因為終於能模模糊糊看見對方的背影,徐秀反而比先前在霧中安心了許多。
而且這坑洞之中,不知為何一直有著微弱的光。
那光源似乎並無來處,既不像燈,也不像火,可就是這樣瀰漫在周圍,讓人勉強能看清腳下的台階與身旁的牆壁。
直到最後,兩人終於走到了最底層。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
……是一片巨大的平台。
牆上糊著發黃髮褐的舊壁紙,地面鋪著一層綿延不盡的老舊地毯,潮濕、灰暗,還積著薄薄一層灰。
整個空間沒有門,也沒有窗,只像是被一面面呈標準幾何形的牆體切割成了一個又一個巨大而空曠的區域。
這些區域之間留著寬大的開口,能夠隨意穿行。
放眼望去,天花板上排列著一列又一列明亮的螢光燈,成為了照亮這片無邊無際平台的光源。
可由於牆紙與地毯都泛著那種老舊發霉的黃褐色,就連燈光也被映得昏黃起來,叫人看著心裡發堵。
「這裡是什麼地方?」
蘇煦皺著眉,露出疑惑的神情。
眼前的這個巨大平台,明明到處都體現著人工製造的風格,卻又莫名有一種自然生成的荒涼和野蠻感。
可在他身後,徐秀的臉色卻已經徹底變了。
少女壓抑不住的驚呼聲將蘇煦的視線吸引過來,可她此時已無暇顧及少年的目光了。
徐秀只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牙齒都微微打起顫來。
「這個地方……【Level0】……」
「【前廳】……」
她的聲音發抖,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一樣。
「蘇煦,這裡……這裡是【後室】啊!!!」
「可是操場下面……怎麼可能有【後室】?」
「【後室】……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
「……【後室】,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洶湧的白霧,已經徹底將整個閔江三中籠罩其中,並且仍在不斷向上翻卷,直至蔓延到數百米高空之上。
而就在那白霧最上方的盡頭,一名中年男子正靜靜立在那裡,懸空而滯。
他的目光向下望去,仿佛輕而易舉便看穿了整片白霧,也看穿了白霧之下的一切境界。
林虞看著這片白霧,微笑道:
「【後室】會出現在此,乃是不問自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