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星舟繼續加速。
銀灰色艦身撕開雲海,向中州方向疾馳。
極道星門已經關閉。
可林淵意識深處,那條連接零號古門的暗金星鏈仍在不斷震動。
每震動一次。
都會有一縷漆黑門紋順著星鏈向外侵蝕。
極道星域自行運轉。
鎖定。
剝離。
碾碎。
將所有試圖爬出零號古門的權限重新壓回去。
暫時沒有問題。
但這種壓制,不可能一直維持。
三天。
這是季歸塵給出的極限。
三天之後。
要麼斬斷星鏈,讓零號古門徹底打開。
要麼進入中州地下,找到藏在古門最深處的門心,將它徹底摧毀。
沒有第三條路。
……
破星舟靜室。
季歸塵躺在一座臨時星陣中央。
周玄衡盤坐在陣外。
數百條銀黑星律細線從他指尖延伸,刺入季歸塵胸口、眉心與四肢。
七十六年的門壓,早已把季歸塵的身體侵蝕得近乎空殼。
心臟每跳動一次。
體內都會傳出門軸轉動般的沉悶聲響。
咔。
咔。
仿佛他的血肉中,依舊藏著一扇隨時可能重新開啟的古門。
秦燭站在旁邊。
掌心托著一盞黑金燭燈。
燈火沿著季歸塵全身遊走,緩慢焚燒殘留門紋。
足足半個時辰後。
周玄衡才收回手。
「命保住了。」
「但修為……」
季歸塵睜開眼。
「沒了就沒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
卻比剛剛被救出時多了一絲活人氣息。
周玄衡道:
「你的星門權限還在。」
「而且層級非常高。」
「只要重新恢復一部分肉身,未必不能……」
「不用試了。」
季歸塵平靜打斷。
「我的權限與零號古門糾纏了七十六年。」
「現在門鎖被換成極道星鏈。」
「我若重新催動舊權限,只會讓裴玄門順著我,再次觸碰星鏈。」
周玄衡沉默。
季歸塵沒有被救出便立刻恢復的可能。
他活著。
已經是極難得的結果。
另一邊。
顧長夜靠坐在牆邊。
胸前傷口已經被黑金藥膜覆蓋。
那本黑色筆記仍舊放在膝上。
即便剛從第十二錨中被救出來,他也沒有停止記錄。
季歸塵。
第一代鎮門司總陣師。
零號封門行動第三倖存者。
以自身為鎖芯,封門七十六年。
寫完後,顧長夜抬頭。
「零號古門後面的門心,到底是什麼?」
季歸塵看了他一眼。
「你問得太快了。」
顧長夜道:
「只剩三天。」
「不快不行。」
季歸塵沉默片刻。
「零號古門不是人族鑄造的。」
「它被發現時,就已經存在。」
「門框、門鎖、門心,全部完整。」
「七十六年前那次封門行動,也不是它第一次開啟。」
周玄衡眼神微沉。
「總府檔案記載,零號古門最後一次開啟發生在靈氣復甦前七十六年。」
「檔案是裴玄門寫的。」
季歸塵緩緩道:
「他建立了鎮門司。」
「也親手編寫了第一批古門記錄。」
「他想讓後人知道什麼,檔案里便有什麼。」
顧長夜問:
「真正的第一次開啟,是什麼時候?」
「不知道。」
「但絕對早於現存人類星門史。」
季歸塵看向林小雅。
「那孩子說自己在門後看見了一個人。」
「其實不是人。」
林小雅坐在林淵身旁,額心鎖紋輕輕閃動。
「我看見他被很多黑線纏著。」
「不是你嗎?」
「不是我。」
季歸塵搖頭。
「你看見的,是門心映出來的形狀。」
「零號古門的門心會模仿被它吞過的人。」
「它沒有自己的樣子。」
「所以看上去像一個被困在門後的人。」
顧長夜眼神微動。
「門心是活的?」
「比普通生命更麻煩。」
季歸塵道:
「它會學習。」
「每吞一個人。」
「就學會一種現實權限。」
「每吞一名鎮門者。」
「便多掌握一種開門方法。」
「裴玄門這七十六年不斷將人送進摺疊長廊,不只是為了煉製活門強者。」
「他也在餵門心。」
靜室內安靜下來。
七十六年。
總府高層。
鎮門司舊人。
星門重城強者。
無數被判定為失蹤或戰死的人,被裴玄門送入零號古門。
他們的身份、權限、記憶。
最終都成了門心的一部分。
顧長夜低頭寫下一行字。
零號古門門心,擁有七十六年人類星門權限積累。
寫到一半。
他忽然停住。
「裴玄門為什麼不直接打開它?」
「他等什麼?」
季歸塵看向林淵。
「等一個能吃門的人。」
周玄衡臉色微變。
林小雅也下意識抓住林淵衣角。
季歸塵繼續道:
「門心學會的權限太多。」
「自身也越來越重。」
「普通方法已經無法把它從門後帶出來。」
「裴玄門把自己鑄成門框。」
「把沈歸山煉成閉門權限。」
「又把我釘成鎖芯。」
「不是為了永久關門。」
「是為了維持門心穩定。」
「直到有一天。」
「有人能夠從外部吞掉門框、門鏈與所有多餘權限。」
顧長夜緩緩抬頭。
「林淵替它清理外殼。」
「對。」
季歸塵聲音很沉。
「青銅門將敗了。」
「第二錨被吞。」
「門主權限被斬下一截。」
「裴玄門便知道,吞門者出現了。」
「從那一刻起。」
「十二活錨只是第二套方案。」
「真正的第一套方案,是讓林淵找到零號古門。」
「讓他吞。」
「讓他拆。」
「最後把藏在門後的門心,完整放出來。」
秦觀瀾皺眉。
「所以此前所有線索,都是故意留下的。」
「零號古門的維護經費。」
「廢棄檔案館的坐標。」
「顧長夜找到的摺疊長廊。」
「包括裴玄門一次次開啟遠程門。」
顧長夜替他補完:
「都在給林淵鋪路。」
季歸塵點頭。
「裴玄門知道。」
「普通人打不開零號古門。」
「只有吞門者能把那些纏在外面的東西,一層層吃掉。」
靜室內的氣氛變得沉重。
他們一直在破壞裴玄門的計劃。
救下洛星霜。
抓住許承安。
毀掉三環母門。
救出顧長夜與季歸塵。
奪走十二環門陣。
甚至剝掉裴玄門的大半門框真身。
可換一個角度來看。
他們也一直在替零號古門減輕負擔。
外層門權越來越少。
門心距離現實越來越近。
顧長夜看向林淵。
「你還準備吞門心嗎?」
林淵神色平靜。
「吃之前。」
「先看看它是什麼。」
顧長夜笑了一下。
「很謹慎。」
季歸塵卻搖頭。
「等你看見它。」
「它也會看見你。」
「門心吞過太多鎮門者。」
「它最擅長的不是攻擊。」
「是模仿。」
「它可能會模仿血影。」
「模仿星門。」
「甚至……」
他的目光落在林小雅身上。
林小雅額心白色鎖紋輕輕一震。
林淵抬眼。
季歸塵沒有繼續看她。
「進入零號古門後。」
「不要相信任何一扇自己關閉的門。」
「也不要相信任何一個站在門內的人。」
「包括我。」
顧長夜問:
「如果門心模仿你的樣子呢?」
季歸塵道:
「殺。」
「若模仿林小雅?」
林淵看了顧長夜一眼。
顧長夜立即點頭。
「當我沒問。」
……
就在這時。
整艘破星舟忽然輕輕震動。
沒有遭遇攻擊。
速度也沒有下降。
可主控艙內的最高級警報,卻連續響了三次。
秦觀瀾迅速起身。
「中州方向發來封鎖訊號。」
周玄衡皺眉。
「最低權限文字通訊?」
「對。」
「沒有影像。」
眾人來到主控艙。
前方星圖之上。
原本貫通中州的銀色航線,正在一段段熄滅。
不是線路損壞。
而是中州主動關閉了所有外部引航權限。
星港。
空間通道。
巡星航道。
甚至連荒野備用降落坐標,也被全部註銷。
整座中州舊都,正在從人類星門網絡中消失。
秦觀瀾調出剛剛收到的文字命令。
只有寥寥數行。
零號古門污染外泄。
中州舊都進入最高封門狀態。
所有外來艦船不得靠近舊都三千里。
違令者,視為門後污染載體,當場擊毀。
周玄衡道:
「命令簽發者是誰?」
秦觀瀾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季歸塵。
臉色變得極其古怪。
簽發欄上。
不是中州總府現任高層。
也不是鎮門司現任司主。
而是一個消失了七十六年的名字。
第一代鎮門司總陣師。
季歸塵。
主控艙內驟然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季歸塵身上。
季歸塵看著那份命令。
臉上沒有驚訝。
只有一片冰冷。
「我的名字回來了。」
「權限也回來了。」
周玄衡立即明白。
七十六年前。
季歸塵主動將名字鎖進零號古門。
如今林小雅替他找回名字。
意味著他在舊鎮門體系中的身份,也被一併喚醒。
但季歸塵本人尚未抵達中州。
舊權限卻已經被零號古門掌握。
門心吞過他的鎖。
也記得他的名字。
現在。
它正在冒用季歸塵的身份,向整座中州下令。
顧長夜看著不斷關閉的航線。
「這不是普通封城。」
「它在用季歸塵的權限,把中州變成一座更大的門。」
周玄衡沉聲道:
「封鎖所有出入口。」
「切斷外部通訊。」
「將城內人員全部困住。」
「中州舊都本身,便會成為門心新的外殼。」
季歸塵看著命令最下方的古老印記。
「零號封城令。」
「第一代鎮門司建立時,只使用過一次。」
「開啟後,中州所有舊式門陣都會服從我的權限。」
秦觀瀾問:
「如何解除?」
「進入舊都核心鎮門台。」
「以真正的身份烙印,重新接管權限。」
「否則。」
季歸塵看向前方星圖。
「現在的中州,只認門裡的那個季歸塵。」
破星舟仍在全速前進。
可距離中州三千里時。
前方雲海突然亮起無數銀白光點。
一艘。
十艘。
百艘。
整整三百艘中州巡星戰艦,從雲層後方緩緩升起。
艦炮充能。
星律陣線展開。
所有炮口,同時鎖定破星舟。
為首旗艦之上。
一道封侯後期氣息沖天而起。
冰冷聲音通過最低權限音波陣,傳遍雲海。
「前方破星舟立即停艦。」
「交出門災源頭林淵、林小雅。」
「交出叛逃者周玄衡、顧長夜。」
「其餘人可入中州接受審查。」
周玄衡眼神徹底沉下。
門心不只冒用了季歸塵的權限。
還把他們全部列成了門災。
秦觀瀾問:
「怎麼辦?」
林淵走到艦首。
看著前方三百艘屬於人族的巡星戰艦。
「不能打。」
周玄衡看向他。
「那就只能停船。」
「不停。」
「可航線已經被封死。」
林淵抬起手。
極道星域在腳下無聲展開。
一扇暗金星門的輪廓,緩緩出現在破星舟正前方。
「它封的是中州的路。」
「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