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第一縷晨光落在龍淵城時,整座城卻沒有往日的喧鬧。
昨夜那場大戰留下的痕跡,幾乎遍布所有人的視線。
主星門外環已經徹底化成廢墟。
七重防線,毀了四重。
三十六座星紋炮塔,只剩下十一座還能勉強運轉。
巡星艦外層艦甲凹陷,右側主炮熄滅,銀黑色星律陣線只剩零星幾道光芒懸在艦身周圍。
更遠處。
一條長達數里的漆黑裂痕,橫穿整個外環戰場。
那是林淵施展滅世大梵天體,與封王主門虛影正面碰撞時留下的。
裂痕兩側,仍有細小紅蓮火苗燃燒。
鎮星軍已經派出數支陣師隊伍。
可沒人敢輕易靠近。
因為那些血紅色火焰不燒泥土,不燒建築,也不散發尋常高溫。
它們只燒門紋。
任何殘留在戰場中的幽藍污染,只要靠近,便會被紅蓮火焰無聲焚滅。
一名鎮星軍陣師站在裂痕外,低聲道:
「第三輪檢測完成。」
「沒有發現門後污染殘留。」
「第二錨所有碎片,也已經全部消失。」
旁邊副將問:
「確定是消失?」
陣師沉默了一下。
「準確說,是被吞乾淨了。」
副將也沉默了。
這種報告若放在以前,他一定會覺得荒唐。
一枚足以牽引封王門影、撬動主星門的第二錨。
一尊半步封王級青銅門將。
還有門主伸入現實的一截完整封王權限。
都被一個人吃了。
可昨夜。
整座龍淵城都親眼看見了。
現在再荒唐的報告,只要和林淵有關,似乎也顯得合理起來。
副將看了一眼星屬小院方向。
「侯爺怎麼說?」
「清理戰場。」
「所有涉及林淵具體能力的記錄,暫時列為鎮星軍最高絕密。」
陣師一怔。
「可昨夜看見的人太多了。」
「血面是分身,吞門者是林淵,這些消息根本封不住。」
副將搖頭。
「不是封這個。」
「是封他到底怎麼吞、怎麼突破,以及最後那片暗金星域分身,吞門者是林淵,這些消息根本封不住。」
副將搖頭。
「不是封這個。」
「是封他到底怎麼吞、怎麼突破,以及最後。」
說到這裡,他聲音低了幾分。
「侯爺說了。」
「能被所有人看見的,已經藏不住。」
「但看不懂的東西,不准替林淵亂寫。」
陣師緩緩點頭。
他明白鎮星侯的意思。
昨夜之後,林淵不再需要用「血面古修」替自己遮掩。
可這不代表,所有人都有資格研究他。
……
鎮星軍主堡。
陣亡名單已經送到了鎮星侯面前。
七百六十三人。
其中鎮星軍五百餘人。
巡星衛九人。
學府導師、資源院強者、四大家族戰隊,也有不同程度損失。
這還是林淵正面擋住青銅門將、轟碎封王門影之後的結果。
若外環第一防線被青銅戰戟斬開。
若第二錨沒有被吞。
若門主那隻手真的重新撬開主星門。
死的便不會只是七百多人。
可能是整個外環。
甚至整座龍淵。
鎮星侯看了很久,才把名單合上。
「陣亡撫恤翻倍。」
「家屬修煉資源,由鎮星軍承擔十年。」
「未成年子女,優先進入軍屬學府。」
副將低頭。
「是。」
鎮星侯又問:
「總府那邊如何?」
「周巡星使已經發送最高級戰報。」
「但……」
副將遲疑了一下。
「他刪掉了許多細節。」
鎮星侯抬眼。
「刪了什麼?」
「林小雅最後加速關門一瞬。」
「林淵吞煉門主權限後的具體變化。」
「還有那片暗金星域的運行方式。」
鎮星侯眼神微動。
副將繼續道:
「總府戰報只保留了幾個結論。」
「林淵為血面源頭。」
「具備正面擊潰殘缺封王投影的能力。」
「林小雅屬於鎖門者,禁止強制接觸。」
「門主可能捨棄跨域通路,準備親自降臨。」
鎮星侯沉默片刻。
「周玄衡終於學會少管閒事了。」
副將沒有接話。
整個鎮星軍里,大概也只有鎮星侯敢這樣評價總府巡星使。
就在這時。
作戰廳外傳來腳步聲。
周玄衡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過一身新的銀黑長袍。
但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昨夜星律侯域數次被青銅門將正面撕裂,神魂與領域都受了不輕的傷。
鎮星侯看了他一眼。
「我以為你已經回總府了。」
周玄衡道:
「主星門剛剛穩定,我還不能走。」
他來到沙盤前。
沙盤中央,第二錨位置已經變成一片空白。
周玄衡看著那處空白,低聲道:
「總府回復了。」
「怎麼說?」
「門主層級過高,無法按照普通門後生靈處理。」
「總府要求龍淵城進入長期最高戒備。」
「同時會調閱地球範圍內所有古門遺蹟。」
鎮星侯眼神一沉。
「古門遺蹟?」
周玄衡點頭。
「門主最後那隻手,並不是單純撤退。」
「它在離開前,借完整權限掃描了現實坐標。」
「龍淵主星門已經被林淵打斷錨痕。」
「短時間內,它不會再從這裡進入。」
鎮星侯明白了。
「所以它會換一扇門。」
「對。」
周玄衡抬手。
沙盤上的龍淵城迅速縮小。
隨後,整個人類疆域地圖鋪展開來。
地圖之上,密密麻麻分布著數百處星門裂縫。
其中大部分正在正常運轉。
少部分已經廢棄。
還有一些,被標記為漆黑色。
「這些是什麼?」
鎮星侯問道。
周玄衡道:
「人類正式建立星門體系之前,留下的古門痕跡。」
「有些存在數百年。」
「有些甚至早於靈氣復甦記錄。」
「總府一直認為它們已經失去開啟條件。」
「但門主掌握的不是普通星門力量。」
「是門之權限。」
「對它而言,廢門未必是真的廢了。」
鎮星侯盯著地圖。
漆黑門痕共有十三處。
分布在不同區域。
有的位於荒野禁區。
有的沉在舊城廢墟。
還有兩處,竟在人類疆域腹地。
鎮星侯沉聲道:
「能確定它會選哪一處嗎?」
「不能。」
周玄衡停頓了一下。
「但有人可能能確定。」
兩人同時看向星屬小院方向。
……
星屬小院。
院門緊閉。
外面沒有巡星衛。
沒有觀測陣。
甚至鎮星軍負責守衛這片區域的人,也全部退到了五百丈之外。
不是林淵要求的。
是周玄衡主動撤的。
院內。
林小雅還在睡。
昨夜最後那一聲「關上」,看似只讓主星門閉合速度快了一絲。
可對她目前的身體來說,依舊是極大負擔。
白色鎖紋藏在眉心深處。
比大戰前更暗。
卻也比之前更凝實。
像一枚經過真正主門淬鍊的微小鎖芯。
林淵坐在院中。
上身已經換了一件普通黑衣。
昨夜的舊校服早已在戰鬥中破碎。
胸口、手臂與眉心的傷勢,正在極道星域內部緩緩恢復。
百萬次質變之後。
恢復並不是單純加快。
而是能夠進行轉移。
林淵抬起右手。
掌心還有一條被門主權限撕開的漆黑傷痕。
心念微動。
暗金星域在體內展開。
傷痕中的殘餘門紋被迅速剝離。
其中一部分傷勢,順著魂核通道轉移到極道血影身上。
院中暗金影子微微晃動。
血影浮現。
它掌心出現了同樣的漆黑傷痕。
下一刻。
本體與血影同時運轉極道星爐。
一份傷勢。
兩具身體分擔。
恢復速度再次提升。
片刻後。
兩道傷痕同時合攏。
林淵看了一眼血影。
百萬次後的極道星域,讓血影不再只是替本體承載力量。
也可以承載部分傷勢。
未來若遇到更強的敵人。
本體與血影甚至能夠輪流承受致命衝擊。
只要極道星域不崩。
魂核聯繫不斷。
就很難真正讓他失去戰力。
血影重新沉入腳下。
林淵閉上眼。
意識深處,那條門主權限留下的漆黑軌跡緩緩亮起。
軌跡極遠。
中間經過無數重疊黑門。
但在最初的主方向旁邊,出現了一條新的分支。
很淡。
正在向地球內部延伸。
門主沒有繼續尋找龍淵主星門。
它真的換了路。
林淵沿著那條分支向前感應。
荒野。
舊城。
地下。
以及一扇沉睡了很久的門。
就在這時。
屋內傳來輕微動靜。
林小雅醒了。
她扶著門框走出來,臉色仍有些蒼白。
「哥。」
「嗯。」
「門關了嗎?」
「關了。」
林小雅鬆了一口氣。
隨後,她額心的白色鎖紋忽然閃了一下。
她下意識摸住眉心。
林淵看向她。
「看見什麼了?」
林小雅沒有立刻回答。
她閉上眼,認真感受了一會兒。
白色夢境中,沒有主星門。
沒有青銅門將。
卻有一條很細的黑線。
那條黑線沒有從天上來。
而是從地底深處,一點點向上爬。
像一扇埋在土裡的舊門,正在被人從裡面輕輕敲響。
林小雅睜開眼。
小臉比剛才更白。
「哥。」
「它沒有走。」
「我知道。」
「它不在天上了。」
「嗯。」
林小雅抬起頭,聲音很輕:
「它在地下。」
林淵眼底暗金星空緩緩轉動。
鎖門印的判斷,和極道星魂捕捉到的方向一致。
門主正在尋找一處位於地球內部的古門痕跡。
不是從星空開門。
而是從人間內部開門。
林淵問:
「能看見在哪嗎?」
林小雅搖頭。
「很遠。」
「還有很多東西擋著。」
她停頓了一下。
「可是那扇門旁邊……」
「有人。」
林淵眼神微動。
「門後的人?」
「不。」
林小雅認真分辨。
「門前。」
「是我們這邊的人。」
院中安靜了一瞬。
這一次。
門主不是單純尋找無人古門。
有人正在現實一側,幫助它開門。
……
天巡司黑塔。
顧長夜面前鋪著十三份古門檔案。
每一份都來自總府最高封存記錄。
他一夜沒睡。
眼中的興奮已經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罕見的凝重。
手下低聲道:
「大人,十三處古門痕跡,全都查過了。」
「目前沒有任何異常上報。」
顧長夜翻動檔案。
「沒有上報,不等於沒有異常。」
「門主吃了一次虧。」
「它不會再讓所有人提前看見錨點。」
他翻到第七份檔案時,手指忽然停住。
檔案封面上寫著:
零號古門。
位置:中州舊都地下。
狀態:永久封存。
最後一次開啟記錄:靈氣復甦前七十六年。
顧長夜目光微凝。
其他古門痕跡,要麼在荒野。
要麼在廢棄安全區。
只有這座零號古門。
位於人類疆域真正的腹地。
而且它的封存記錄中,有一頁被人為撕掉了。
不是歲月損毀。
是有人刻意刪除。
顧長夜緩緩坐直身體。
「調零號古門近二十年全部守衛名單。」
手下一怔。
「可那裡已經封死七十多年了。」
「總府檔案顯示,地下入口也早已灌注星鐵,沒人能進去。」
顧長夜抬眼看他。
「那為什麼每隔三年,還會有人申請維護經費?」
手下臉色驟然變了。
顧長夜翻開黑色筆記。
在新的一頁上寫下:
門主下一次,不從天外來。
人間有人,為它開門。
……
中州舊都。
地下三千米。
這裡沒有燈。
也沒有現代建築。
厚重星鐵澆築成一層又一層封閉結構,將整片地下空間徹底包裹。
理論上。
沒有任何生命能夠進入這裡。
可此刻。
黑暗中,卻響起了腳步聲。
嗒。
嗒。
嗒。
一道披著灰色長袍的身影,沿著早已廢棄的石階緩緩向下。
他的手中,握著一枚漆黑圓環。
圓環表面布滿細密門紋。
每走一步。
前方星鐵封層便會無聲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等他走過。
裂縫又會重新閉合。
像從來沒有被打開過。
石階盡頭。
是一扇只有三丈高的古老石門。
和主星門相比,它小得微不足道。
門上也沒有任何源能波動。
只有中央位置,刻著一個早已被人類歷史抹去的古老符號。
灰袍人停在門前。
抬起手。
把漆黑圓環嵌入石門中央。
咔。
圓環與門紋完全吻合。
沉睡了七十六年的古門,第一次傳出輕微震動。
門後。
像有什麼東西睜開了眼睛。
灰袍人緩緩跪下。
額頭貼地。
聲音恭敬而狂熱。
「恭迎門主。」
石門縫隙中。
一絲漆黑火焰無聲亮起。
門主的聲音,從地底最深處緩緩傳來。
「門已找到。」
「現在。」
「從人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