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聽糜家父子道明來意,倒也不藏著掖著,笑道:「二位要買樓桑紙?那還不容易。走,在下帶路,咱們這就去紙鋪。」
他領著糜家父子穿過村中一條石板路,拐過兩棵老槐樹,眼前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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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家父子皆都有些愣怔。
他們本以為樓桑村不過是個尋常鄉聚,紙鋪充其量就是幾間簡陋房屋。
可眼前這光景,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一條寬敞的石板路兩旁,密密麻麻排著七八間鋪面。
賣草鞋的,賣皮具的,賣雜貨的,開酒樓的……
草鞋鋪子邊上那一家,正是紙鋪。
只見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上書「劉氏紙鋪」四個大字,筆力遒勁,當是名家手筆。
「這是……飛白體,莫非……」糜安驚疑。
劉備笑道:「不錯,此匾正是蔡公手筆。對了,我家阿全可是蔡公未來女婿。」
糜安肅然起敬。
劉備直接帶著糜家父子來到鋪子後門,這裡已經排起了長龍,有趕車的、有挑擔的,操著各色口音,大都不是本地人。
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搬出一刀一刀的草紙、皮紙,碼得整整齊齊,過秤、收錢、交貨,一氣呵成。
糜安嘆道:「竟有如此多進貨之人,看來樓桑紙行銷天下指日可待矣。」
一旁劉全也在作陪,童子兵則是交給閻志(閻柔弟弟)代為訓練,聞言道:「糜翁過獎了。行銷天下不敢說,先把幽冀二州站穩了再說。」
劉備則是笑道:「如今糜翁來了,我樓桑紙確實離行銷天下不遠了。」
糜安撫須而笑,雖知劉備是在恭維,但對這一點他非常自信。
傍晚,糜安、糜竺父子被劉備邀到家中做客。
劉氏見來了客人,親自下廚張羅。
糜安、糜竺則在堂中欣賞從未見過的新奇器物。
那是一張大圓桌,漆得烏亮,周邊還圍著幾把椅子。
糜安繞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椅背,又按了按桌面,心裡暗暗稱奇。
劉備見狀,笑著解釋道:「糜翁,此乃圓桌,此乃椅子,皆是吾弟阿全搗鼓出來的。」
「圓桌?椅子?」糜安念叨了一句。
「這圓桌取團團圓圓之意,」劉備道,「親朋好友圍坐一圈,不分上下尊卑,熱絡得很。至於這椅子——」
他拍了拍椅背。
「一開始坐上去可能不大習慣,但坐一會兒二位就明白了,可比跪坐舒服太多了。」
糜竺已經一屁股坐了下去,往後一靠,整個後背都貼在了椅背上。
他體驗了一會兒,笑道:「玄德兄,這東西可真妙!我從小到大跪坐了十多年,膝蓋都快跪出繭子了。這椅子一坐,渾身上下都鬆快了。」
劉備也笑:「還有一樁好處,坐在這椅子上,雙腿自然垂下,衣擺遮住,再也不用怕因坐姿不當而露醜了。那些跪坐久了腿麻、歪七扭八的窘態,一併免了。」
糜安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他也緩緩坐了下去,先是端端正正,然後試著往後靠了靠,腰背恰好被椅背托住,舒服得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嘖嘖,」糜安咂了咂嘴,「這東西……好啊。」
他站起身,又圍著椅子轉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劉備:「玄德,元固,你們可曾想過,將這東西當作商品出售?」
劉備與劉全對視一眼,笑道:「不瞞糜翁,族中已經在籌備劉氏家具作坊了。只是不知銷路如何,心裡還沒底。」
「必好!」糜安道,「若是能有多餘產出,不知可否讓我糜家代銷?」
糜安眼光毒辣,一眼看出這個叫「椅子」的東西,定能賣爆。
為何?
只因天下苦跪坐之姿久矣!
從先秦到如今,士大夫們席地跪坐,有時一跪就是一兩個時辰,膝蓋疼、腰酸、腿麻,還得端著儀態,不敢有半點鬆懈。
稍有不慎,就是「箕踞」,被人笑話不懂禮數。
尤其是上了年紀的老人。
糜安自己就深有體會。
年輕時不覺得,如今年近五旬,每次跪坐久了,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其實如今已經有不少世家大族,開始偷偷在家裡用胡凳、胡床了。
可那兩樣東西,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胡凳,說白了就是小板凳,矮墩墩的,坐上去跟蹲著差不多。
胡床,也不過是交凳、馬扎,兩條腿交叉一撐,坐面是繩子編的,收放倒是方便,可坐著還是矮,兩條腿蜷著,衣擺堆在膝蓋上,不成體統。
可這椅子不一樣。
它有靠背,有扶手,四條腿穩穩噹噹,坐上去雙腿自然垂下,衣擺一遮,端端正正,比跪坐還雅觀幾分。
糜安方才試坐時特意看了看自己的衣擺,垂下來剛好蓋住雙腳,整整齊齊,挑不出半點毛病。
舒服,又雅觀,絕對能受到士大夫們的喜愛。
而此物一旦被士大夫們接受,民間自然也會飛快流行起來。
「玄德,元固,你們這椅子,阿翁我今日把話撂在這兒,你們做出多少我收多少。」
「不出三年,洛陽、長安、鄴城、襄陽,但凡有頭有臉的人家,堂上擺的必定是這椅子。」
「誰家要是還讓客人跪坐,那就是故意折騰人。」
劉備聽得笑容滿面,連連拱手:「糜翁吉言,借您老福氣。」
劉全則道:「糜翁的最後一句話,倒是可以作為椅子的售賣策略。」
糜安一愣,隨後指著劉全大笑,「元固若經商,必能成大氣候。」
劉備傲然道:「那是當然,我劉家如今的買賣,哪一樣不是吾弟琢磨出來的。」
又是一番閒聊,菜上來了,擺放在圓桌上。
劉備、劉全招呼糜家父子落座。
糜安道:「如此用餐倒是新奇,確實顯得更熱絡些。」
糜竺則是看著桌上的各色菜餚,驚訝地發現,竟全是他從沒見過的?
「此乃何物?看著有些像菽乳,不過菽乳可沒這麼多做法?」
「非是菽乳,這是我家阿全發明的豆腐。」
「你看,這個是小蔥拌豆腐,這是豆腐燉魚,這是豆腐肉丸,這是麻婆豆腐——」
劉備露出壞笑:「子仲,這麻婆豆腐你可一定要嘗一嘗。」
糜竺聽勸地嘗了一口,眼睛一下瞪圓,面孔漲紅,劇烈的刺痛感在口腔中爆發開來。
他甚至一度以為劉家兄弟給自己下毒了,但看著劉備、劉全也各自舀了一勺子入口,才知道自己想歪了。
糜安好奇,也舀了一小小勺,放了一點點在口中。
嘶~!
他的臉也漲紅了。
好在有兒子前車之鑑,糜安只入口了一點點,很快緩過來,搖頭道:「此乃辣味?!比茱萸可辣多了!莫非是特製的芥末?」
「非也!」劉備一指劉全,「這是阿全偶然在山裡發現的植物,他將其稱之為辣椒。」
「辣椒,辣椒,嘶嘶,果然名副其實。」
糜竺也緩過來了,痛感消除之後,竟有一絲絲酣暢淋漓的爽感升起。
他又舀了一勺子,這次學聰明了,只吃了一小口。
很辣,很痛,很過癮。
再一口。
糜竺越吃越好吃,越痛越過癮,忍不住問:「這辣椒可能售賣?」
劉備樂了,「不賣!但是可以送你一些,回去後可自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