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片被徹底遺棄的村落,死寂如同凝固的墨汁,沉甸甸地壓在這片曾經名為「鐵裕王家」的土地上。斷壁殘垣間,依稀可見昔日雕樑畫棟的痕跡,巨大的石質門樓傾塌半邊,其上模糊的瑞獸浮雕仿佛在無聲哀嚎。荒草蔓生,吞噬了曾經平整的廣場,幾株枯死的老樹伸展著猙獰的枝椏,如同向天控訴的鬼爪。曾經人聲鼎沸、煙火鼎盛的王家祖地,如今只剩下破敗、腐朽與深入骨髓的死寂。
村落廢墟邊緣,一座看似搖搖欲墜的破敗山神廟,成了這片死寂中唯一稍顯「完整」的建築。廟門虛掩,蛛網密布。然而,推開那沉重的、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木門,內里卻別有洞天!地面並非尋常磚石,而是鋪設著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廟宇中央,原本供奉山神像的神龕位置,赫然是一個直徑丈許、深不見底的垂直通道入口!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混合著一種奇異、甜膩如熟透果實般的異香,如同無形的觸手,從通道深處瀰漫上來,既勾魂攝魄,又令人本能地感到恐懼與窒息。通道邊緣,暗刻著不易察覺的加固符文,顯然是為了便於大量「貨物」的進出,同時又兼具易守難攻的特性。
沿著這寬闊的通道垂直下降數十米,再轉入一條傾斜向下的寬敞甬道前行數百米,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陰冷的地下溶洞大廳呈現在眼前。洞頂垂下無數嶙峋的石筍,滴落著渾濁的水珠,發出單調而瘮人的「滴答」聲。大廳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翻滾著暗紅色粘稠液體的血池!池面不斷冒出粘稠的氣泡,「咕嘟…咕嘟…」的聲響是這死寂空間裡唯一沉悶的背景音。血池正中,浸泡著一尊造型猙獰、布滿詭異符文的巨大黑色丹爐,爐口隱隱有暗紅色的煙霧升騰,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邪異能量。那甜膩的異香在此處愈發濃郁,幾乎完全蓋過了血腥味,形成一種極其詭異、令人心神不寧的氛圍。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大廳四周的岩壁上,開鑿著數十個大小不一的洞穴。每一個洞穴都被粗大的、閃爍著幽光的金屬柵欄封死!借著洞壁上鑲嵌的、散發著慘綠幽光的螢石,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個洞穴里,都擠滿了人!
他們大多是凡人,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得像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沒有哭泣,沒有哀嚎,甚至連一絲微弱的呻吟都無。只有一片令人絕望的死寂麻木。他們蜷縮在冰冷的岩石地上,像一具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被除塵符籙刻意淨化過的陰冷,以及那無處不在的、甜膩的異香,混合著血池散發的微弱鐵鏽味,形成一種足以摧毀心智的、非自然的潔淨感。
這裡,便是當年王顯德血祭全族、踏足邪道的魔窟!鐵裕王家數萬冤魂的怨念,仿佛被這甜膩的香氣與冰冷的「潔淨」所禁錮,在這陰冷的空氣中無聲地扭曲、哀嚎!
***
此刻,大廳中央,血池旁一張由某種漆黑獸骨堆砌成的「王座」上,端坐著一個身穿血色錦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陰鷙,狹長的眼睛如同毒蛇,此刻正閃爍著無法掩飾的狂怒。他正是血屠子的心腹——「黑蝠」!
他手中緊握著一塊巴掌大小、閃爍著幽光的傳訊玉板。玉板之上,光影流轉,正不斷重複播放著一段令人心悸的畫面:一道凝練如冰絲的劍光,毫無阻滯地撕裂法器光華,洞穿護體靈罡,最終將一名氣息強大的練氣圓滿修士瞬間斬爆!畫面最後定格在持劍女子——李清寒那清冷如霜、殺意凜然的面容上!
「李清寒!」黑蝠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帶著刻骨的恨意,「早知你這小賤人是個禍害!當初就該不惜代價將你扼殺!哼!跳得越高,摔得越慘!想在大人降臨前清剿我們?痴心妄想!」
他座下不遠處,一張鋪著雪白狐裘的軟榻上,斜倚著一名女子。她身段妖嬈,僅著薄如蟬翼的輕紗,媚眼如絲,肌膚在慘綠螢光下泛著玉石般的光澤,正是被其夫君「嚼骨魔」派來助拳的「林娘子」。在她面前,一長隊神情麻木的凡人男女,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跪伏在地。他們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癲狂的、病態的渴求!
林娘子懷中,此刻正摟著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青澀少女。少女臉上交織著痛苦與極致的歡愉,呈現出一種扭曲的表情。她的七竅之中,正有絲絲縷縷、近乎透明的粉紅色霧氣裊裊飄出,如同活物般匯入林娘子微張的紅唇之中。
「嗯啊…」少女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又驟然釋放的、令人心悸的呻吟!她身體劇烈顫抖,臉上瞬間湧起病態的潮紅,仿佛達到了某種無法言喻的巔峰!隨即,她眼中的所有神采如同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片空洞的、近乎「聖潔」的平靜。她面無表情地從林娘子懷中站起,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步一步,堅定而麻木地走向那翻滾的血池,毫不猶豫地縱身跳下!
「噗通!」
血池翻起一朵小小的浪花,隨即恢復平靜。
「林娘子!」黑蝠強壓著怒火,聲音冰冷,「這些『人丹』,你省著點用!你來此不過兩日,已『採補』了數百個!這幾乎是我這裡一年的『產量』了!」他刻意加重了「產量」二字。
林娘子慵懶地收回目光,指尖還殘留著少女的溫度。她隨手又拉過一個跪在面前、眼中充滿病態渴望的中年漢子,動作輕柔,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嫵媚與悲憫的神情。她指尖拂過漢子枯槁凹陷的臉頰,聲音如同嘆息,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誘惑:「可憐的人兒啊…生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穴,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連生死都操於人手…活著,不過是無休止的煎熬與絕望…」她的眼神如同悲憫的神祇俯視螻蟻,紅唇輕啟,帶著救贖般的蠱惑:「讓姐姐…帶你們領略那生命盡頭才能綻放的、最極致的『歡愉』吧…這,才是你們唯一的解脫…不枉來這苦痛人間…走一遭啊!」粉紅的霧氣再次從漢子七竅中溢出,匯入她的口中。
「哼!」黑蝠冷哼一聲,「你若有這等『助人解脫』的慈悲心腸,不如去對付那個李清寒!那可是真正的天之驕子!若能『解脫』她,豈非功德無量?她的『滋味』…也絕非這些凡俗賤民可比!」
「李清寒?」林娘子動作一頓,隨即嬌笑起來,花枝亂顫,媚態橫生,「就是那個一劍斬了江淮的小劍修?嘖嘖,是挺有意思…不過嘛,」她眼波流轉,帶著一絲慵懶的狡黠,「姐姐我這點微末道行,還是不去招惹這等煞星為好。這等硬骨頭,自然要留給黑蝠大哥你們這些頂天立地的男兒去啃咯。苦差事…可別想著推給妹妹我。」
「你不去殺她,她可要來殺我們!」黑蝠聲音陰沉如鐵。
「是殺『你們』,」林娘子糾正道,笑容依舊嫵媚,眼底卻是一片疏離的冰寒,「不是『我們』。我可不是『血屠子』大人的手下呢。我家夫君(嚼骨魔)派我來,只是『看看』。」她特意強調了「看看」二字。
「【嚼骨魔】大人派你前來,不是讓你在這兒看戲的!」黑蝠猛地站起身,血袍無風自動,一股陰冷的氣息瀰漫開來,「想必你也收到了消息!【嚼骨魔】大人因故無法親臨這場『盛宴』!你若還想分潤白溪鎮的『肥羊』,就該拿出誠意,多出力!」他目光灼灼,帶著逼迫。
「出力?」林娘子掩口輕笑,眼波流轉間帶著審視,「出力…也得看有沒有希望呀。現在嘛…」她拖長了調子,目光掃過血池和那些麻木的囚徒,最終落在黑蝠陰沉的臉上,「夫君他無法出手,單憑『血屠子』大人…能對付得了那個李望鄉?外面又有個李清寒,像割草一樣收割你們的人手…黑蝠大哥,你告訴我,希望…在哪兒?」她微微前傾身體,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妹妹我啊…可是半點都看不到呢。看不到希望,出什麼力?」
「林娘子!」黑蝠臉色鐵青,一字一頓,「你這是在拆台!」
「拆台?」林娘子咯咯嬌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大廳迴蕩,帶著一絲肆無忌憚,「對呀,我就是在拆台啊!」她款款起身,雪白的狐裘滑落肩頭,露出圓潤的香肩,「既然連油星兒都瞧不見了,不拆台…難道還硬撐著陪你們往火坑裡跳不成?」她目光掃過那些跪伏在地、因她起身而流露出強烈不舍與惶恐的凡人,眼神微微一頓,一絲極淡的、近乎本能的憐惜掠過眼底,但旋即被更深的慵懶與算計取代。「若是你們沒有翻盤的後手…」她作勢輕移蓮步,「妾身…可就真要告辭,回去向夫君復命了。」
「在我這兒『採補』了這麼多人,現在就想拍拍屁股走人?!」黑蝠眼中凶光畢露,周身血煞之氣翻湧,如同擇人而噬的凶獸。
「不然呢?」林娘子停下腳步,回眸一笑,百媚橫生,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冷,「黑蝠大哥…莫非真有什麼手段,能留下妾身不成?」她身上同樣騰起一股陰柔卻粘稠如沼澤的氣息,無聲地與黑蝠的凶煞分庭抗禮!
地下大廳的氣氛瞬間繃緊如弦!血池的咕嘟聲顯得格外刺耳。跪在地上的凡人們,目光緊緊追隨著林娘子,仿佛唯一的光源即將消失。
黑蝠死死盯著林娘子那張顛倒眾生的臉,胸膛劇烈起伏。他心念電轉:『這妖婦!哪裡是想走?分明是以退為進,逼我亮出底牌!她不甘心只做一枚聽令行事的棋子,想窺探全局,甚至…分一杯更大的羹!』眼下人手摺損嚴重,李清寒鋒芒畢露,若再失去這妖婦和她帶來的助力,自己獨木難支,絕難抵擋!
權衡利弊,黑蝠臉上的怒容如同變臉般瞬間消散,換上一副虛假卻熱絡的笑容:「呵呵呵…林妹子言重了!方才不過是哥哥我一時情急,口不擇言,妹子莫怪!」他主動上前,一隻帶著陰冷濕氣的手,極其自然地、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攬上了林娘子那細若楊柳的腰肢,將她拉近,嘴唇幾乎貼著她玲瓏的耳垂,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毒蛇吐信,帶著一種分享「機密」的親昵:
「妹子想走,哥哥我心疼還來不及呢!此計說難…其實也簡單。我們想要的無非是白溪鎮那些凡人的性命血氣,何必非要去啃李望鄉、李清寒這兩塊硬骨頭?對付那些…手無寸鐵、毫無防備的羔羊,豈不是易如反掌?至於如何對付…」他聲音更低,幾不可聞,帶著陰毒至極的得意,「…我們只需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他低聲細語,將一樁針對數萬凡人的、極其陰險惡毒的謀劃和盤托出。
林娘子順勢依偎在黑蝠懷中,臉上適時地浮現出驚訝、恍然、讚嘆等種種表情,眼眸中異彩連連,仿佛被這「絕妙」的毒計徹底折服,紅唇微張,發出無聲的驚嘆。然而,在她那看似沉醉於「妙計」的眼眸最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混雜著鄙夷、厭惡與冰冷算計的寒光,如同深潭下的暗流,一閃而逝。
兩人這看似親昵無間、共商「大計」的姿態,實則各懷鬼胎,如同兩條在黑暗中互相試探、隨時準備噬咬對方的毒蛇,充滿了虛偽的默契與致命的狡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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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裕王家村的祠堂,在死寂的村落中如同一個沉默的墳塋。祠堂正中,孤零零供奉著一尊落滿灰塵的泥塑坐像——據說是王家的開枝散葉之祖。泥像塑得慈眉善目,長須垂胸,嘴角噙著一抹看似寬厚溫和的笑意,仿佛在無聲庇佑著早已斷絕的香火。
然而,就在這死寂瀰漫的晌午,異變陡生!
那泥像,毫無徵兆地劇烈晃動起來!並非風吹,而是從內部發出的、沉悶而急促的震顫!簌簌的塵土從它身上抖落。
「啪嗒!」一小塊乾裂的泥胚,從泥像撫須的手腕處剝落,砸在下方蒙塵的供桌上,碎裂成齏粉。這聲響,在死寂的祠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咔嚓…咔嚓嚓…」如同連鎖反應,更多龜裂的紋路在泥像體表蔓延、擴張!大塊大塊的泥胚如同腐朽的皮肉般,紛紛剝落墜下!慈眉善目的表象迅速崩解,露出內里粗糙醜陋的泥胎骨架。
就在泥塑外殼剝落近半時,一陣令人牙酸的、仿佛無數細小利爪在瘋狂抓撓硬物的尖厲嘶鳴,猛地從泥像內部爆發出來!這聲音尖銳、混亂,充滿了非人的惡意與饑渴,瞬間撕裂了祠堂的寧靜!
下一秒!泥像空洞的眼眶、張開的嘴巴、以及體表崩裂的縫隙中…猛地湧出一團團蠕動的、粘稠的黑暗!
那並非真正的黑暗!而是…蝙蝠!一隻、兩隻、十隻、百隻…數不清的、通體漆黑的蝙蝠!它們體型比尋常蝙蝠更為瘦小乾癟,翼膜如同浸透了墨汁的破布,而最駭人的是它們那一雙雙眼睛——猩紅如血!在昏暗的祠堂里,如同點燃了無數點微小的、充滿怨毒的地獄之火!
這些猩紅眼眸的蝙蝠,如同決堤的污穢洪流,爭先恐後地從崩裂的泥像中瘋狂湧出!它們拍打著粘膩的翅膀,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撲稜稜」聲和尖銳的嘶鳴,在狹小的祠堂空間裡盤旋、衝撞,帶起陣陣腥臭的陰風!那尊殘破的「先祖」泥像,此刻仿佛一個被強行打開的、通往污穢之源的潘多拉魔盒,正源源不斷地釋放出象徵災厄與死亡的使者!
猩紅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匯聚,如同一片移動的、充滿惡意的血雲,最終尖嘯著衝破腐朽的祠堂門窗,朝著鐵裕村各個角落…以及更遠處的白溪鎮方向…洶湧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