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年災月厄,永劫沉淪
極北天關舊址。
風雪已歇,萬籟俱寂。
天穹低垂,曠野無垠。
昔日巍峨的天門早已坍塌,只余無數斷裂的玉柱,粗逾百圍,橫七豎八散落在皚皚積雪之間,不知春秋,不問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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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一截殘柱,斜插於地,足有萬仞之高。石色依舊瑩白,只是那白悽然如骨,冷冽如霜,映著雪光,透出亘古的荒寒。
忽有風起,細雪飛旋。
迷濛雪霧中,光影交疊,隱隱勾勒出一道天門的輪廓。
兩道輝煌玉柱,拔地通天,橫樑若天橋飛架,氣吞萬象,一如上古全盛之時。
此是天門殘存的靈光虛影,是刻入天地法則中的不滅印記,是時光長河裡的一抹倒影。
靈影閃爍數次,終究隨風散去,天地復歸寂寥。
便在這萬古蒼涼之間,一道微不可察的灰影,貼緊雪面,自西掠地而來。
那灰影無聲無息,倏忽間便已飄過千里。
正是哀勞鴉。
此行受都羅王密召,不敢有絲毫張揚,便將那一眾聒噪不休的子孫後裔盡數留在了裂風峽。
那地方離皇畿不過四萬里,臨行前他已反覆囑咐過兒郎們,只消嗅到一絲風吹草動,不必多想,拼命往皇畿逃遁便是。
哀勞鴉飛遁極快,卻在臨近那一片斷柱之時,陡然放緩了雙翼。
他凝神穿行,小心翼翼地繞開那些斜插橫臥的瑩白石柱,不敢觸碰分毫。
驀地,天門靈影毫無徵兆地拔地而起,輝煌玉柱直衝天穹,展現鎮壓八荒之勢。
哀勞鴉渾身翎羽根根倒豎,驚得險些失聲叫出。
他雙翼一收,身子縮成灰撲撲一團,哧溜一下,鑽入就近一截斷柱之後,貼得緊緊的,連呼吸都屏住了。
待靈影徹底消散,他才顫巍巍地探出半顆腦袋,眼珠左右滾了滾,確信無恙,方重新展開翅翼,心有餘悸地朝那截萬仞殘柱飛去。
也難怪他如此提心弔膽。
這些玉柱已荒廢數萬年,可殘存餘威,依然令他神魂皆顫。
上古之時,玉清宗恃道凌世,立天門於皇庭腹地,意欲寇邊犯闕。
二代龍君震怒,親率四十餘位封王,與玄門四大上宗會戰於此。
那一戰,直殺得天柱折、地維絕,日月失其輝,山河易其色。
最終,二代龍君擊退來犯之敵,崩毀玉清宗天門。
然而,勝則勝矣,封王折損過半,龍君重傷瀕死,強撐著返回皇庭,匆匆傳下皇位,便龍馭賓天。
此已是數萬載前的舊事。
可那場慘烈血戰,早已刻入先祖神魂,隨血脈代代傳承,深深烙在了他的魂魄深處。
哀勞鴉飛臨萬仞殘柱,烏翼一收,化作人形。
寒風灌滿袍袖,獵獵作響,他卻渾然不覺。
立於殘柱之巔,一股快意忽地自心底湧起。
這座玉清宗至寶,如今只剩斷石殘柱,被自己牢牢踩在腳下。
一念及此,哀勞鴉雙手往身後一背,挺起乾瘦的胸膛,臉上浮現出幾分睥睨之色。
他一邊踱步,一邊四下掃視。
天門雖毀,餘威猶在,身在殘柱之上,神念仍受壓束。
往日一眼可窺千里,如今延伸出百丈,便再難寸進。
哀勞鴉眯著看了半晌,才隱隱察覺玉柱另一端似有個人影,靜立不動。
他心中暗道:「喲,這是哪位?竟比本王還要早到。
哀勞鴉負手渡步,擺出一副從容姿態。
待看清那人背影,腳下登時一個踉蹌,「哎呦」一聲,拱腰縮背,一溜小跑過去。
他深深作了個揖,聲音帶著三分諂媚、七分惶恐:「小王給都羅王見禮!小王來遲,實在該死,請都羅王恕罪!」
都羅王雙手扣著腰間玉帶,立在玉柱邊緣,身形峻拔,如山嶽巍峙。
他也不回頭,只淡淡道:「是本王來早了。
「7
聲音不高,卻沉如金玉。
哀勞鴉躬著身子,雙手搓來搓去,賠著笑道:「小王飛來時還在琢磨,這地兒離皇庭也不過十萬里,以咱們的腳程,轉眼便到,何必在這挨凍呢?天兒怪冷的。」
話一出口,他便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
都羅王選在此地約請諸王,自有不可言說的考量,哪裡輪得到他挑三揀四?
再說了,天哪冷了?
今日微微起了些小風,飄著零星雪沫子,比起寒朔荒原常年暴雪封天的光景,簡直是天公作美。
哀勞鴉正暗自懊惱,搜腸刮肚地想著如何補救。
卻聽都羅王開口問道:「哀勞王,也快五千整壽了吧?」
哀勞鴉渾身一震,受寵若驚,腰杆又往下彎了三分,忙道:「都羅王日理萬機,竟還記得小王的年歲,實在是折煞小王了。小王今年四千九百五十歲,一眨眼的工夫,就要奔五千歲去了。」
說著,他一臉愁雲慘澹,連連唉聲嘆氣。
五千整壽可不是什麼吉事,而是一道催命符咒。
自靈劫之後,天綱崩亂,道則殘損,凡神洲生靈,人也好,妖也罷,壽至五千,便會有天劫降臨,無一例外。
此劫無名無兆,應壽數而生。
其兇險之甚,非言語所能盡述。
劫數降臨之時,天雷、地火、陰風、心魔,種種災厄紛至沓來,每一道都直指渡劫者本真而至。
萬載以降,能安然渡過此劫者,十不存一,真真是九死一生。
倘若僥倖渡過,自然也有天大的造化。
渡劫之後,功行大漲,神通自成,舉手投足間,威勢與劫前判若雲泥。
不過,也休要高興太早。
這舒坦日子,攏共只得五百年。
五百年後,新一輪天劫便會如約而至,且威勢更盛、殺機更重。
僥倖再渡過一輪,還有下一輪,一輪險過一輪,綿綿不絕,至死方休。
老天爺從不乏新鮮法子,總有一輪天劫教你好看。
縱有通天手段,也難保能在重重劫數中全身而退。
當然,若自覺無力渡劫,尚有一條避劫之法。
此法有利有。
好處自不必說,無驚無險,便能延壽五百載。
可壞處也是致命,功行不得增長,尚屬小事。
此番避過的劫力不會憑空消散,而是盡數累進下一輪天劫之中。
待五百年期滿,新舊劫力疊加,數倍之威一朝爆發,真真正正是十死無生,絕無幸理。
哀勞鴉既憂懼,又憤恨。
上古之時,妖族一旦修至真靈之境,壽過萬載不過等閒之事,活得悠哉游哉,何曾為勞什子天劫煩憂過?
如今倒好,生生打了個對摺。
這一切,皆是人道之過!
那些個修士,占據神洲大半膏腴之地,猶不滿足,成日裡在山門洞府中搗鼓些見不得光的勾當,竟惹出靈劫這等潑天禍事。
靈劫一起,上境修士死了個七七八八倒也罷了,偏生累得萬靈一齊受難,他們這些無辜妖族也跟著遭殃。
他越想越氣,可又無處發泄,只得化作一聲嘆息。
都羅王久久未語,靜靜望著北面那道橫亘天地的幽冷帷幕。
那帷幕彌天極地,浩瀚無垠,拱衛著凜然不可冒犯的皇畿。
萬物萬靈至此,唯有匍匐伏從,絕無僭越之餘地。
半晌,他緩聲開口,不辨喜怒:「哀勞王,是要渡劫,還是避劫?」
哀勞鴉苦澀一笑:「小王這點微末道行,哪有能耐去渡天劫。」
他頓了頓,又道:「小王已上表皇庭,懇請公主殿下看在小王這些年勤勉政事、不曾有過懈怠的份上,容小王入皇畿暫避此劫。」
避劫之法,多種多樣,難易不一,利弊各異。
其中最簡單易行的,莫過於遠遁四極之地。
天地有四極,乃法則最薄弱之處。
身處其間,再以秘法封絕生機,便有極大概率避開劫數。
只是四極之地,無一不是兇險莫測的絕境。
東西南三極,哀勞鴉只曾耳聞,未親眼得見。
而渾蒙絕地,毗鄰皇庭,近在眼前。
此地,天地法則盡數凍結,時日流轉都要慢上許多,天劫自然無從降下。
只是一旦在裡面封絕生機,便如同將自己埋入一方冰墓,再也別想出來。
那不是避劫,而是換了種死法。
除卻四極之地,天地間尚有一些仙山洞府、靈秀福地,受天地氣運所鍾,自成一域,也能作為避劫之所。
御極皇庭便在此列。
皇庭之中,有龍君氣運庇護,有萬古禁制加持,自能將天雷地火之劫擋在宮牆之外。
只是皇庭擋得住天雷地火,卻擋不住陰風心魔。
能否避過此劫,亦在五五之數。
若死在天劫之中,那便是神滅形消,一縷氣意、一絲魂魄也留之不下,徹徹底底地從世間抹去。
故而哀勞鴉也做了最壞的打算。
一旦天劫是陰風心魔之流,他若抵禦不住,會立刻將一身精血盡數灌入後輩體內。
這幫不肖子孫,平日裡一個個好吃懶做、不成氣候,能否藉此機緣一舉衝破桎梏、成就真靈之境,便要聽天由命了。
若成,哀勞氏至少還有三四千載的榮光,能繼續在自家的一畝三分地里作威作福。
若不成,他會留下遺命,令子孫後裔即刻散去天南地北,天涯海角,各尋生路。
哪怕為仆為奴,哪怕寄人籬下,只要世上還有一隻寒鴉活著,便有一線重振族名之望。
身前身後事,紛至沓來,哀勞鴉一顆心懸在半空,半晌落不到實處。
正出神間,忽聽都羅王道:「本王族中有一門渡劫秘法,專克陰風心魔之劫。哀勞王若不嫌棄,本王可傾囊相授。」
哀勞鴉渾身一個激靈,兩眼瞪得溜圓,慌忙躬身,雙手舉過頭頂,顫聲道:「小王何德何能,竟得都羅王如此厚愛!都羅王此番恩德,於小王而言,不啻再造之恩!」
都羅王八千餘載的功行,在諸王之中,僅在明王之下,至少渡過六七次天劫,次次都能全身而退,功行大漲。
其手中的渡劫秘法,必然極為高明。
哀勞鴉眼巴巴望著都羅王。
都羅王笑道:「諸王將至,待議政過後,本王便將渡劫秘法傳予哀勞王。」
哀勞鴉連聲道:「此是應該!此是應該!小王需得準備儀軌,沐浴更衣,薰香七日,齋戒三日,再備上三牲五果,設下香案法壇,恭行大禮,方不負都羅王傳法之恩!」
都羅王聽罷,仰首大笑。
那笑聲雄渾豪邁,如龍吟虎嘯。
他大手一揮,朗聲道:「你我同朝為臣,又不是那些個講究門規戒律的修士,何來這許多虛禮!」
哀勞鴉卻是一臉正色:「都羅王此言差矣。論公,都羅王乃皇庭首班親王,位極人臣,小王不過忝居末席,仰承鼻息。」
「論私,都羅王與我曾祖同壽,小王便是尊您一聲老祖也不為過。尊卑之禮,長幼之序,斷不可廢。請受小王一拜。」
說罷,他撩起袍擺,便要跪下去。
都羅王伸手一托,一股雄渾力道穩穩將哀勞鴉架住,不教他真箇跪下。
他收了笑容,深深看了哀勞鴉一眼,目光意味深長。
哀勞鴉一臉的感激涕零,心中卻飛快打著算盤。
天道無常,劫數無方。
渡劫秘法也需隨之變轉,其間所耗心血之巨,非外人所能想像。
這等珍貴秘法,都羅王定然不會白白送出。
他哀勞鴉在朝中混了三四千年,旁的本事不敢說,察言觀色、審時度勢的功夫還是有的。
稍後諸王議政,都羅王定要行非常之事,屆時少不得要諸王一一表態。
他得先把禮數做足,待議政之時再見機行事。
若都羅王所圖之事自己擔得起,便順水推舟還了這個人情;若所圖之事太過兇險,超出了自己能承受的代價,那這筆交易便不值得去做。
都羅王精擅權謀,豈會看不穿哀勞鴉這點小心思?
可他不在乎。
他所行的,從來都是陽謀,光明正大,坦坦蕩蕩。
只要諸王心有所求,便皆要入他彀中。
都羅王與哀勞鴉正虛與委蛇間,忽聽得兩聲巨響傳來。
萬仞玉柱劇烈搖晃,柱身積雪簌簌抖落,如白瀑倒懸,紛紛揚揚墜地。
巨響未歇,柱心處憑空現出兩道身影,一高一胖,並肩而立。
那高者臉皮靛青,獠牙外露,森白如刃,瞳孔深處兩點猩紅,即便不言不語,一股子凶蠻野性已然潑灑開來。
那胖者體態痴肥,大腹便便,一身王袍被撐得渾圓,腰間玉帶幾乎要勒進肉里。
一張圓臉上掛著笑,雙眼眯成兩道彎縫,兩頰肥肉微微顫動,一副富家翁模樣,看著便教人覺得喜慶。
正是雍和與伏屠。
伏屠落定身形,肥碩身軀晃了兩晃,將圓滾滾的肚皮往上一托,這才悠悠站穩。
他搭眼朝四下一掃,只見白茫茫一片,當即扯開嗓門喊道:「喲,咱倆這是來早了?
怎半個人影也無?」
哀勞鴉連忙奮力揮手,揚聲喊道:「雍王!伏王!這邊!這邊!」
雍和哼了一聲,邁開步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伏屠雙手抱腹,邁著八字步,一步三搖地跟在雍和身後。
二王來到近前,伏屠先向都羅王拱手見禮,又轉向哀勞鴉,客客氣氣地打了個招呼。
雍和卻只向都羅王點首為禮,至於哀勞鴉,他連眼角餘光都懶得多掃一下。
諸王剛見過禮,便聽到一陣嘶嘶作嘯之聲,細長綿密,若有若無,仿佛寒風穿過細孔時發出的嗚咽。
循聲望去,只見玉柱邊緣,一隻枯瘦如柴的手緩緩探了上來,五指扣住柱面石棱,骨節根根畢露。
緊接著,一道高瘦身影順著柱緣攀爬而上。
他面容青黃,仿佛久病初愈,印堂仍籠著一團灰黑之氣,隱隱透著幾分不祥。
哀勞鴉見狀,笑道:「相王今日風采頗佳,瞧著比上回精神多了!」
相柳站定身形,聞言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走上前來,向諸王一一見禮。
他開口說話,聲音仍是有氣無力,但字字清晰,不再是上回那副死樣活氣的模樣。
伏屠在旁挨個數了一遍,嘿嘿一笑:「想當年,這地界足足匯聚了四十餘位封王!那真是王氣沖霄,薰天赫地!再看今日......」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搖頭晃腦:「就咱們五個。唉,皇庭這光景,一日不如一日,也忒悽慘了些。」
雍和聽了這話,嘶啞著嗓子喝道:「伏屠,你不會說話可以閉嘴。」
那聲音粗糲難聞,刺得人耳膜生疼。
伏屠也不惱,依舊笑眯眯的,抬起胖手,不輕不重地在自己嘴巴上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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