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金丹渡厄,華陽初照
黎紹業行至精舍門前,隱隱聽得內里有笑語之聲,便大聲道:「父親,孩兒請見。」
「進。」一道淡漠聲音自里傳出。
黎紹業推開門扉,一股沉香菸氣撲面而來。
餘年所謂的「陳設俱全」,不過是靠牆一幾、一案,地下鋪著一張半舊蒲蓆,簡陋得近乎寒磣。
黎承安卻是一絲不肯將就的人,無論身在何處,起居坐臥皆不肯失了風儀,寓所布置更不容半分苟且。
既要在天垣法壇久居,他便親自將這方陋室重新鋪設。
半舊蒲蓆撤去,換上一張織錦絨毯,四角以銅鎮壓住。
靠東牆橫置一張紫檀矮榻,榻上鋪著玉簟,簟面溫潤細膩,光色柔和。
榻前設一方案幾,案頭擺著螭紋銅爐,青煙自爐蓋鏤孔中裊裊升起。
牆上懸著數幅山水畫卷,筆墨蒼潤而意境幽遠,顯然出自名家之手。
南窗之下置了一隻青釉梅瓶,瓶中疏疏落落地插著兩枝枯荷,雖無繁花,卻別具清寂之趣。
這幾樣物件一擺,小小精舍便有了高門大族的氣度,又不失文人雅士的澹泊風致。
黎承安居中而坐,一手輕搖麈尾,一手搭在膝上,神色淡然。
枯榮居士與不全散人分坐於左右。
黎紹業與黎紹祖先後進來,垂手而立。
這精舍本就不大,又被黎承安添了諸多陳設,愈發逼仄,連轉身的空隙都勉強,自然更無他們的坐席。
門扉輕輕合上,滿室寂靜,只余銅爐中沉香寸寸化灰的微響。
黎紹業耐不住這一室沉寂,硬聲說道:「父親喚孩兒何事?」
黎承安抬目看他一眼,道:「你往日心浮氣躁,為父不願多言。如今到了陣前,妖族凶厲,勢焰熏天,你須收一收性子,凡事三思而行,不可由著脾性莽撞。」
黎紹業滿臉不服,聲音也高了幾分:「數月前,我隨諸位兄長掃蕩天柱峰妖巢,親手斬殺過一隻化形大妖,彼輩也不過爾爾。六兄當時也在場,是也不是?」
黎紹祖自不會當眾折他臉面,微微一笑,點頭道:「確有此事。那一戰,紹業膽魄無雙,親手斬下一顆大妖頭顱。」
黎紹業志得意滿,眉峰一挑,說道:「如今得了少陽金劍,又有玄綬甲」護身,攻守兼備。同輩之中,誰堪為吾之敵手?」
黎承安搖了搖頭,道:「你當為父不知?那化形大妖早被你諸位兄長打得半殘,你不過趁勢將其頭顱斬下,豈能獨攬功勞?」
黎紹業頓時漲紅了臉,怒聲道:「我堂堂築基三重境,那等大妖來得再多,我也只當作土雞瓦犬!」
黎承安見他這般張狂驕橫,心中憂慮愈深。
這個兒子穎悟聰慧,族中子弟如他這般年紀時,少有此等修為,故而志驕意滿,目中無人。
可魯莽輕敵,向來是取死之道。
黎承安神色一冷,說道:「天柱峰以北,有玄武七宿鎮守,天行山莊面對的,不過是妖族偏師。那些化形大妖血脈駁雜,神通粗劣,算不得什麼硬手。」
「而四象大陣之前,多為天妖血裔,遠非尋常妖物可比。此番南侵,妖庭更遣出了王族禁軍,便是金丹修士遭遇,也未敢輕言勝敗。」
「你雖有兩件法寶傍身,與之相較,萬萬不是對手,切不可冒失行事,枉自送了性命。」
黎紹業也知此言在理,可父親這般當眾折損他的威風,教他難以忍耐。
他一時語塞,無從反駁,臉上陣紅陣白,終是悶哼一聲,把頭扭向一旁,再不肯言語。
不全散人見父子二人僵持不下,便打了個哈哈,說道:「道兄莫要苛責小公子。但凡年少英才,哪個不是意氣高昂、鋒芒畢露?若年紀輕輕便老氣橫秋、畏首畏尾,那才叫不像話。」
說著,他一指自己鼻尖,自嘲一笑:「便如愚弟這般碌碌庸才,一把年紀了,不也因一時意氣,便捨命陪君子,隨道兄同到這兵凶戰危之地?莫非道兄心中也在腹誹小弟自不量力,只是礙於情面,不好開口?」
黎承安用麈尾指著他,笑斥道:「為兄哪有此想,賢弟莫要胡亂揣度人心。」
不全散人大笑道:「那就好!愚弟擔心了一路,只怕道兄嫌我身無長技,半路將我趕回去。」
黎承安連連搖頭:「絕無此事!絕無此事!」
經不全散人一番插科打渾,滿室沉鬱之氣當即消散了幾分。
枯榮居士目光落在黎紹業身上,問道:「不知小公子丹府之中,生了幾片玉葉?」
黎紹業有意顯擺,也不藏著掖著,便昂起下巴,朗聲道:「四片!」
不全散人倏地瞪圓了眼,身子往前一傾,驚道:「小公子修成三重境尚不滿兩個月,絕無可能新生玉葉,莫非破境之時,一氣便結了四片?」
黎紹業高高挺起胸膛,傲然道:「正是!」
不全散人連連拍案,嘖嘖稱嘆:「了不得,當真了不得!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小公子這般年紀,金丹大道已在眼前,教我這垂垂老朽好不慚愧。」
黎紹業哼了一聲,道:「區區四片玉葉算得什麼,離金丹大道還遠著呢。」
不全散人笑道:「看來小公子志向高遠,四片玉葉也入不得法眼,倒是貧道少見多怪了。」
枯榮居士又問道:「小公子欲何時結丹?」
黎紹業面色一肅,一字一句道:「先天玉樹不生七葉,本公子絕不結丹!」
不全散人聞言,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當年修成築基三重境時,費盡心血,丹府那株玉樹上只催生出兩片玉葉。
之後花去整整一甲子光陰,悉心養煉,勉強長至四葉,便急不可耐地引氣凝丹。
並非不想再等,而是那時他已兩百餘歲,壽元將盡,氣意漸衰,再拖下去便無凝丹機緣。
最終僥天之幸,成就金丹大道,自此又能得享兩百年人世繁華,已然心滿意足。
依他眼力來看,這位黎小公子根骨也屬上乘,花個三年五載,生成五葉玉樹當非難事。
若再要長進,便須水磨功夫,在天行山莊福地中修行,用一個甲子時日,應能成就六葉玉樹。
倘若要更上一層樓,已非苦功可成,更重心性磨礪。
縱有堅韌心性,也須百年之功。
到那時,黎紹業不過兩百歲,正值盛年,以七葉玉樹凝結道果,閉著眼睛也能成就上品金丹。
只是,不全散人卻不看好黎紹業能成此等功果。
他修成金丹之後,便被諸世家爭相延請為客卿,這些年在高門大族中周旋應酬,對世家的行事做派也算看得通透。
世家子弟,看似光鮮亮麗,享盡家族供養,卻也要受族事制約。族中用人之際,需你頂門立戶,你便得去做。
若能一氣呵成,直接生就七葉玉樹,自然是舉族拱衛的天之驕子,闔族上下傾盡資糧,供你衝擊八葉乃至傳說中的九葉玉樹。
可若想花上一百多年慢慢打磨,熬出七葉玉樹,那便是痴心妄想了。
世家才不會容忍子弟這等行徑。
早早成就金丹,更能增漲家族聲望,哪怕戰力稍遜,也可與門當戶對的世家聯姻,為本族開枝散葉。
若是天緣巧合,誕下個麒麟兒,那更值得舉族栽培。
這些話,不全散人自然不會說出口。
他笑呵呵道:「小公子抱負不凡,貧道欽佩之至!七葉玉樹,上品金丹,將來前程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黎紹業聽他這般誇讚,面上雖裝作淡然,眉梢眼角卻儘是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黎承安搖了搖頭,道:「賢弟莫要誇他。知子莫若父,等這小子修成五葉玉樹之時,定會忍熬不住,吵嚷著要凝丹。」
黎紹業臉色頓時一僵,卻沒有反駁,只緊緊抿著嘴唇。
換作別的事,父親這般小覷他,他定要據理力爭,辯個面紅耳赤,方肯罷休。
可凝丹這件事,他偏偏無言以對。
一則,他深知家族規矩。
族中絕不會空耗百年,讓他占著福地靈眼,只為等一個飄渺無期的七葉玉樹。
二則,他天性好勝,事事都要爭先。
同輩兄弟之中,論修為進境,無一人能與他比肩,這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底氣。
若為求七葉玉樹而生生熬著,眼巴巴看著那些不如他的兄弟一個個凝結金丹,爬到他的頭上去。
那股滋味,光是想一想,就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只怕等不到玉樹生出七葉,他便要走火入魔了。
根骨不足,尚能用外物彌補;心性若是不成,縱有靈丹妙藥,也無濟於事。
黎紹業默然半晌,終是嘆了口氣,臉上傲色褪去,只餘一片鬱郁。
黎承安看著獨生愛子時而驕狂不可一世,時而消沉如墜深淵,心性起伏之大,竟至於此。
他面向枯榮居士,輕輕點了點頭。
枯榮居士會意,開口道:「小公子,老朽有一事相求,還望小公子賣老朽一個情面。」
黎紹業一怔,道:「前輩有事,儘管說來。我若力所能及,定然全力以赴。」
他心中暗自納罕。
這位枯榮居士擅長修身養氣,還精通諸多異術,是個有真本事的高人,他平日也頗為敬重。
莫說這些,便論輩分修為,這位有難事也該求教父親,為何找到他頭上?
枯榮居士緩緩道:「老朽聽聞小公子與顧巡守有些嫌隙。我等同處天垣法壇,大敵當前,理當同舟共濟。些許私怨,不妨就此了卻,不知小公子意下如何?」
話未說完,黎紹業面色陡然一沉,輕喝道:「此事休提!若非此人捕風捉影、造言生事,我父子還有六兄,怎會淪落至此?」
黎承安嘆了一聲:「歸根結底,也是為父識人不明,與那戎來祥交往過深,才招惹來這場禍事。細究起來,也怨不得旁人。」
黎紹業冷著臉,緊咬牙關,顯然聽不進去。
黎承安又道:「何況,顧巡守也並未造言生事,戎來祥確係受騰氏餘孽指使,多行不軌之舉。你四伯五伯明知疊翠川....
「」
「咳!咳!咳!」
話音未落,黎紹祖便爆出一連串急促的咳嗽聲。
黎承安自知失言,朝左右歉然一笑。
枯榮居士報以一笑,神色如常。
不全散人則低頭把玩手中塵尾,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
黎承安定了定神,繼續說道:「實則,為父還應當感謝顧巡守,若無他明察秋毫,使玄府及時剷除奸佞,為父定會受那戎來祥的蠱惑,不知會鑄成何等大錯。」
黎紹業越聽越氣,怒聲道:「父親先前還說要嚴懲那顧惟清,今日怎盡替他說好話?
莫非是得知顧惟清受聶真人看重,父親便心生怯意,不敢開罪於他?這般前倨後恭,豈是君子所為!」
黎承安將手中塵尾拍在案幾之上,喝道:「放肆!妄言指斥君父,豈是為人子之道!」
黎紹業渾身一凜,滿腔怒氣登時被澆了個透心涼。
他膝下一軟,噗通跪倒在地,伏首道:「孩兒言語無狀,冒犯父親,請父親責罰。」
黎承安拿起案上尾,輕輕搖動,按捺住心頭火氣,語重心長地說道:「彼時熊氏藉故悔婚,我黎氏又受到玄府申斥,為父不明其中真相,一時激憤,說了些妄言,如今想來,深自後悔。」
「你當以此為鑑,凡事三思後行,不可憑一時意氣。方才那番話,不僅開罪了顧巡守,更叫旁人看了笑話,笑我黎氏父子不知進退、不辨是非。」
黎紹業梗著脖子,冷冷道:「說來道去,此事皆因顧惟清而起。咱們父子無故受過,我總不能去找四伯五伯撒氣。這顧惟清的麻煩,我是找定了。眼下不好動手,等回了山南,我定讓他好看!」
黎承安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几上,厲聲道:「混帳!不省己過,遷怒於人,這就是你名門子弟的氣度?為父平日對你的教導,全都餵了狗不成!」
黎紹業一聽溫文爾雅的父親竟口出污言穢語,知是動了真火。
他心中惶恐,將頭重重磕在地上,可即便跪伏於地,仍舊咬緊牙關,不肯服一句軟。
在他看來,這不是私人恩怨,也無關是非對錯,而是天行山莊的尊嚴受了冒犯。
若不將這臉面找回來,往後任誰都敢騎在天行山莊頭上撒野。
黎紹祖見狀,上前半步,將黎紹業扶起,溫聲道:「紹業,你有所不知。顧惟清師尊與九叔素有交情,與天行山莊也算有些香火情分,何必非要鬧得不可開交?」
黎紹業冷哼一聲:「那此人怎不看在兩家情分上,網開一面?哪怕提前知會咱們一聲,咱們自可將那戎來祥繩之以法,交送玄府處置,面子上也好看些。」
他也知這話是強詞奪理,但知道歸知道,這口氣就是咽不下去。
這時,枯榮居士微微一笑,開口道:「小公子若肯放下心中執念,老朽願以一物相贈「」
。
說著,探手入袖,取出一隻檀木小匣,輕輕放在案幾之上。
那木匣不過巴掌大小,通體素黑,無雕無飾,其貌不揚。
黎紹業瞥去一眼,便收回目光。
枯榮居士應是父親請來做說客的,這一出贈物勸和的戲碼,顯然也是事先安排。
他不敢頂撞父親,卻也不耐與外人多費口舌,便硬邦邦地說道:「前輩好意,我心領了。此乃黎氏家事,不勞前輩費心。」
枯榮居士淡淡一笑:「小公子何不打開木匣一觀?或許會改了心意。」
黎紹業微微皺眉,隨手拿起木匣,推開鎖扣。
匣蓋開啟,裡面襯著一團金綢。
他漫不經心地掀開金綢。
霎時間,一道溫潤金輝湧出,照得滿室暖融。
那金輝氤氤氳氳、流轉不定,恍若有靈性一般,在空中聚散舒捲。
金綢之中,靜臥著一枚龍眼大小的丹丸。
丹丸通體澄澈,內里萬千金絲遊走,時而聚作雲霞,時而散若星河,一層層變幻無窮。
黎紹業瞪大了眼,捧匣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他嘴唇哆嗦半晌,顫聲道:「華......華陽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