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賈剛失眠了。
躺在單人床上的他,輾轉反側,一閉上眼睛,腦袋裡全是白夢玲的影子,重重疊疊,無窮無盡。
房間窗戶大敞四開,卻沒有一絲風吹進來。
濕度大得超乎尋常,空氣沉甸甸的,悶得發滯,重重壓在胸口,仿佛隨便抓一把都能擰出水來。
牆角的霉味,棉紗的澀味,混著淡淡的機油味,直往鼻子裡鑽。
夜色深沉,星星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了個嚴實,整個廠區靜悄悄的,襯得這間單人宿舍更顯寂寥。
賈剛翻來覆去,換了好幾個姿勢,依舊睡不著。
腦子很亂,身上一陣陣燥熱,火燒火燎的,幾乎要將身下的床單燙出個洞。
心裡那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跟粘稠的夜色糾結纏綿,讓人心猿意馬,半點睡意都熬不出來。
「操!」賈剛懊惱地低罵了一句,從床上彈了起來。
由於用力過猛,牽扯到了手上的傷口,突如其來的尖銳疼痛,讓漿糊一樣的大腦終於清醒了些。
他坐在床邊,雙手撐著身體兩側,垂著頭待了好一會兒,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可白夢玲的一顰一笑就像刻進了骨血里。
尤其是她幫自己包紮傷口的畫面,近在遲尺,眉眼低垂。
那姣好的面容,玲瓏起伏的曲線,一股若有若無的馨香縈繞鼻尖……
仿佛新世界向他敞開了大門。
賈剛挺直了腰,仰起頭,任由思緒泛濫蔓延,想像著將那具柔軟的身體狠狠揉在懷中,肆意妄為。
沒想到,窗外突然閃過一道刺眼白光,如同撕裂了夜空,緊接著一聲巨雷在頭頂炸開,震得整個廠區嗡嗡作響。
猝不及防的狂風裹著水汽猛地往裡灌,一股淡淡的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
賈剛只覺得頭頂一陣發麻發木,身上一僵,猛地睜眼,左側頭皮隱隱發燙。
他慌忙抬手一摸,幾縷捲曲乾枯的碎發掉了下來,還帶著刺鼻的味道。
這是……被雷劈了?
旖旎的心思瞬間消失殆盡,和性命比起來,感官上的刺激根本不值得一提。
他驚得跳了起來,手忙腳亂地四處查看。
只見腳尖前一寸的水泥地上,覆了一層細碎的黑灰,應該是雷電劈落下來後的燒灼痕跡。
賈剛心裡不由一陣陣後怕,若是再向前一步,自己現在恐怕已經變成一具屍體了。
死不可怕,但死了還要被戳脊梁骨,就太可怕了。
想想剛剛的行為,他不禁滿臉羞愧,迅速將褲腰拉高,繫緊抽繩。
自己好歹是保安隊長,要是生命以那種姿勢定格,實在太丟人現眼,到了下面都沒臉見賈家的列祖列宗。
這四個字一出,使命感神聖感責任感油然而生,整個人徹底清醒了過來。
賈剛定了定神看向窗外,暴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狠狠往下砸,抽得窗子啪啪作響,憋了許久的悶熱終於得到了緩解。
這雨下得又急又烈,雷聲就像千軍萬馬一般,被長鞭驅趕著,從遙遠的天邊滾滾而來,一個勁兒往屋裡灌。
雨水直往窗縫裡鑽,轉眼牆面就洇濕了,他趕緊找了幾條毛巾,將滲水的地方堵住。
餘光掃過地上的黑灰時,突然想起有些車間的窗戶怕是沒關,機器萬一被打濕就麻煩了,於是趕緊抓起手電筒,披了件雨衣就沖了出去。
大雨中能見度極低,天地仿佛連成了一片汪洋,不過幾分鐘的功夫,地面上的積水已經沒過腳面。
幸好賈剛穿得短褲人字拖,深一腳淺一腳蹚著水往前走。
從宿舍區到車間的路邊,有一片茂密的灌木叢,灌木叢後面是公共廁所,廁所旁有一口古井。
據當地人說,一百多年前,這片地界是一片深宅大院,住得全是大戶人家。
宅院樓台錯落,庭院深深。
可誰也沒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席捲了整座宅院,雕樑畫棟金銀器物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住在宅院裡的人死的死跑的跑,曾經的繁盛蕩然無存,只留下這口古井。
周圍荒草叢生,足足有一人高,藏著百年前的舊夢和怨氣。
前些年許家拿下了這塊地皮,興建毛紡廠,古井地處一隅,不影響整體規劃,因此被保留了下來。
如今廠區鋪設的排污管道,就古井下面橫穿而過。
那裡被陰渠暗流纏繞,平日裡便有濕氣泛出,遇上雷雨天氣,更是潮氣混雜著濁氣,四下蔓延。
車間就在不遠處,賈剛正要繼續向前,突然聽到隱隱哭聲。
他頓住腳步,側著頭仔細分辨了半天,才發現是從古井那邊傳來的。
哭聲時斷時續,幽幽顫顫繞在灌木叢間,淒悽慘慘切切,彷佛一根飄忽不定的綢帶,繞在頸子上,讓人喘不過氣來。
賈剛只覺得頭皮發麻,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兩步,壯著膽子,朝暗處喊了一聲:「誰?誰在那裡!」
這一聲似乎比萬鈞雷霆威力更大,哭聲戛然而止。
賈剛舉起手電筒往灌木叢後面照,光亮被漫天雨簾吞噬了大半,模模糊糊什麼也看不清。
他付下身子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忽見一道黑影從灌木叢低矮處竄了出來,轉眼就到了跟前。
賈剛嚇了一跳,連連退後幾步,待定下心神一看,居然是只野貓。
它被淋成了落湯雞,黑毛一縷一縷的,緊緊貼在身上。
身側一條條肋骨清晰可見,瘦得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
「媽的!」緊繃的神經鬆了下來,賈剛狠啐一口,「大冬天的,叫什麼春,嚇老子一跳,趕緊滾蛋!」
野貓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幽綠的光,它貌似很不服氣,沖賈剛呲著牙叫了一聲,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賈剛長噓了口氣,暗自發笑,堂堂一個退伍軍人,竟被只野貓弄得心神惶惶。
眼看雨勢越下越猛,他不敢多逗留,快步朝著車間跑去。
巡查完廠房各處,又仔細檢查門窗縫隙、屋檐牆角,確認沒有滲水漏雨的地方,才放下心來,轉身往宿舍方向折返。
短短十來分鐘,路上的積水已經漫到了腳踝。
賈剛抬起頭向上望,夜空黑得駭人,中間仿佛漏了個大洞,雨水正一盆一盆往下澆。
照這樣下去,用不了一個小時,廠區低洼處,灌木叢旁的公廁和古井一帶,積水就要漲到半尺深,怕是連路面都要被徹底淹掉。
他決定先不回宿舍了,這種情況睡也睡不安穩,倒不如趁機走一圈,萬一發現險情,也好及時處置。
不知不覺,賈剛又路過了灌木叢,下意識右前方看了一眼。
突然,一陣清晰的哭聲落入耳廓,他立刻頓住腳步,狐疑地盯著那個隱在黑暗中的古井。
以前也沒發現廠區裡有這麼多野貓。
怎麼沒完沒了了?
車間裡都是紗線布匹,萬一被它們扯斷弄髒就麻煩了。
再說,沒日沒夜的亂叫喚,也容易嚇到人。
猶豫片刻,賈剛決定過去看個究竟。
通往公廁的那條小路已經被徹底淹沒了。
他咬著手電筒,雙手撥開濕漉漉的灌木叢,腳下全是黏稠的爛泥,只能一步一打滑,艱難地穿過去。
公廁外面的燈早就壞了,紅磚牆陷在黑暗中,表面被裹上一層沉鬱的悶青。
斜斜的雨水砸老舊的井沿上,噼噼啪啪響個不停。
賈剛屏住呼吸側耳聆聽,確定哭聲就是從井裡發出來的,斷斷續續,微弱飄忽,像是幽怨女人的嗚咽,又像是……
腦袋裡不受控地出現各種亂力怪神的畫面,明知道是野貓作祟,可心裡還是發怵,躑躅著不敢上前。
他不怕真刀真槍,就怕這摸不清拿不準的詭異動靜。
「該死的畜生!」
賈剛咬了咬牙,彎腰撿起被狂風折斷的一根樹杈,粗聲狠狠罵了一句,給自己壯膽,
「裝神弄鬼,要是被我抓住,非打死你不可!」
仗著這股勇莽勁兒,他幾步就衝到了井口前。
一手揚起樹杈,一手舉起電筒,光柱往下一沉,直直地順著長滿青苔的井壁滑了下去。
一個白晃晃渾身掛著血絲的東西,正在井底蠕動、扭曲、掙扎。
血珠混著雨水,一滴滴滾落,周遭的污水被染成了淡淡的粉色,在慘白光柱的照射下,格外觸目驚心。
賈剛整個人都麻了,牙齒咯咯作響,後背的冷汗層層炸開,順著脊梁骨一路往下淌。
他害怕到了極點,眼神卻怎麼也移不開。
這是野貓嗎?
世界上哪有這樣的野貓?
大大的肚子,纖細的四肢,圓溜溜的腦袋,上面嵌著眼睛鼻子嘴巴……
這分明……
賈剛愣了片刻,終於從巨大的恐懼中掙脫出來,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快來人啊!」
同一時間,女工宿舍內。
白夢玲今晚睡得很不踏實,午夜時分,床內側那面牆有雨水滲進來,她渾然不知。
半夢半醒間,總覺得後背冰涼,身上濕噠噠的。
一會兒爬到山頂,一會兒落進河裡,風吹水泡,反反覆覆,煎熬極了。
迷濛間,耳畔隱約傳來細碎的風雨聲,還夾雜著模糊的動靜,像是有人在走動,又像是開門的吱呀。
她想要看個清楚,眼皮卻重得像墜了鉛,無論怎樣都睜不開。
手腳綿軟無力,只能徒勞地在黑暗中掙扎。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白夢玲終於決定要放棄的時候,一聲清脆急促的呼喝聲突然在耳邊響起。
混沌瞬間被撕裂,一股強大的力量將她從夢境拉回到現實。
「快起來,出事了!」
鄰床的阿花一邊穿衣服一邊喊尚未清醒的工友,看得出她很慌亂,扣子都系錯了,兩片衣襟一長一短。
「怎麼了?」白夢玲打了個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出什麼事了。」
「聽說古井裡發現了……」阿花往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不乾淨的東西。」
白夢玲驟然瞪大了雙眼:「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我也不知道,趕緊出去看看。」阿花顧不上解釋,趿拉著鞋往外跑。
邱玉璧睡得沉,這麼大動靜都沒被吵醒,還在打鼾。
白夢玲決定不驚擾她,披了件衣服,跟了出去。
十二人的宿舍,亂成一片,臨出門前,她留意到三號床上的阿嬌不見了。
床上整整齊齊,沒有一絲褶皺,像沒人睡過一樣。
白夢玲明明記得,今晚熄燈前見過她的。
這人真怪,半夜起來看熱鬧,還要整理床鋪?
雨依舊下得很大,灌木叢旁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穿雨衣的,打雨傘的,擠成一團。
古井四周被攔了起來,避免散雜人等靠近,大家只能伸長了脖子張望。
「阿玲,你害怕不?」阿花緊緊攥著傘柄,又是緊張又是興奮。
「這麼多人呢,有什麼怕的。」
白夢玲餘光瞥見了五六個男人從人群側面匆匆走過,最前面那個肩膀上扛著梯子,最後面那個懷裡抱了一捆繩子,中間幾個還拿了臉盆水桶。
「不知道是什麼牛鬼神蛇。」阿花也看到了,嘖嘖兩聲,「這麼大陣仗。」
「別亂說,小心治你個宣揚封建迷信的罪名。」
暴雨雖然顛倒了世界,卻讓每個人的臉都更清晰。
白夢玲看到了華姐阿芳阿鳳阿花,甚至還有幾個叫不上名字卻很臉熟的舍友,偏偏就是沒有發現阿嬌。
她心中生出一種不好的感覺,聯想那整整齊齊的床鋪,古井裡不會是……
不,不會的!
阿芳今天離開時笑眯眯的,很明顯已經勸住了阿嬌。
整個下午她都在睡覺,中間說肚子疼,自己還幫忙倒了杯熱水,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怎麼會突然尋短見?
雖然不停找各種理由試圖安撫慌亂的情緒,白夢玲還是很緊張。
她雙手死死攥著衣角,屏住呼吸,兩隻眼睛緊緊盯著那片幽深暗沉。
一陣揪心的等待後,井底突然傳來了動靜,緊接著,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一波波炸開。
圍在外圈的人瞬間騷動起來,你推我擠直往前涌。
在眾人的努力下,粗壯的麻繩一點點往上升,井底的東西終於被撈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