輜重營。
午時到酉時。五個時辰。
白毦兵的排查冊子送上來了。
陳到親自抱著。竹簡七卷。一筆一筆記的。
「午時到酉時之間。進出輜重營西側的人。共四十七人。」
劉禪翻開第一卷。
名字。職務。進入時間。離開時間。事由。
輜重營本身的人最多。搬糧的。點數的。記帳的。二十三個。
其次是伙房的。領鹽。領柴。九個。
工兵營的。借工具。四個。
斥候營的。換馬草。三個。
中軍帳傳令兵。送文書。兩個。
剩下六個——打雜的。挑水的。收拾馬糞的。各營臨時派來幫忙的。
四十七個人。
劉禪把七卷竹簡從頭到尾翻了兩遍。手指停在第四卷。
工兵營。領鐵釘。一個名字。
趙安。
工兵營什長。入營時間——未時三刻。離開時間——申時一刻。待了兩刻鐘。
領鐵釘不用兩刻鐘。
「這個人。」劉禪指給陳到看。「領了多少鐵釘。」
陳到翻出輜重營的領料簿。
「鐵釘三十枚。簽收在冊。」
三十枚鐵釘。走到庫房。點數。簽字。扛走。一刻鐘頂天了。
多出來的一刻鐘——他去了哪裡。
「查。趙安。哪裡人。什麼時候編入工兵營的。」
陳到出帳。
劉禪沒等太久。
半個時辰。陳到回來了。手裡多了一頁薄冊。
「趙安。雍州武功人。建興五年編入北伐軍工兵營。原籍武功縣趙家村。」
劉禪的目光在「武功」兩個字上停了一息。
武功。關中。曹魏地界。
「建興五年怎麼進的蜀軍。」
「薄冊上寫的——投奔。從關中翻山入蜀。自稱家破人亡。無處可去。」
翻山入蜀。投奔。
劉禪把薄冊擱在案上。手擱在膝蓋上。
投奔的人多了。不能憑出身定罪。
他從暗格里取出那粒黑豆。擱在案面上。
關中的東西。
「陳到。」
「臣在。」
「去查趙安的鋪位。看他私物里有沒有黑豆。」
陳到眉頭擰了一下。劉禪擺手。
「別翻。別動。路過。用眼睛掃一遍就行。別驚著他。」
陳到走了。
劉禪靠在椅背上。手裡把那粒黑豆翻來覆去捏了幾圈。
周福是信使。趙安是接頭人。上面還有沒有人。
鏈條不長。但每一節都得摸清了再拽。
拽早了。上面的人縮回去。
拽晚了。軍情漏出去。
帳簾動了。陳到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陛下。趙安鋪位——枕頭底下塞了一個布袋。從外面摸——顆粒狀。硬的。」
黑豆。
劉禪把手裡那粒擱回案上。
「趙安今天幹什麼。」
「工兵營。照常修營寨。沒有異動。」
劉禪點頭。
「不動他。」
陳到等著。
「讓白毦兵盯著。趙安每天去哪裡、見什麼人、說什麼話。全記下來。」
陳到領命。
「還有——」
劉禪從案下抽出一截帛條。
「竹管里那張帛條。周福的——蜀帝在五丈。」
他提筆。在新帛條上寫了兩個字。
「已閱。」
筆鋒還是左撇子的彎勾。跟劉安的字跡一個路數。
「塞回竹管。讓周福和趙安都看見——上線在回話。」
陳到接了帛條。出帳。
——
第十一天。
魏延的加急。
從隴右西道翻山送出來的。斥候跑死了兩匹馬。
帛條只有一行字。
「過中段。無阻。三千騎全員通過。後日出谷。」
劉禪把帛條壓在鎮紙底下。
第二封。諸葛亮的。
竹管。火漆完整。字跡比上一封工整了——忙過去了。
「郭淮部兩萬人。臣從側翼迂迴。郭淮前鋒五千被截於隘口與山谷之間。降者一千三百。餘部退守祁山東北四十里。」
翻過來。
「臣不急追。郭淮退路窄。逼急了他會往長安跑。放著。讓他堵在祁山東北。既不能救長安。也回不了洛陽。」
再翻——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魏延過中段了?」
劉禪看著這行字。嘴角歪了一下。
丞相人在祁山。心在蒲坂渡。
提筆回信。三個字。
「過了。放心。」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丞相吃飯了沒有。」
封好。交走了。
——
長安。
司馬懿帥帳。
第十一天。
糧官不用報了。司馬懿自己算。
四天的糧吃完了。剩十一天。河東的糧車——還在路上。
張郃坐在帳里。盔擱在膝蓋上。臉色比進長安那天好了一些。吃了三天飽飯。但精氣神回不來了。
「太傅。陳倉丟了。郿縣空了。郭淮被困在祁山。三條路——全堵死了。」
司馬懿沒接話。手指在案上叩著。
「河東那批糧。走蒲坂渡。六百里。再有九天——」
「九天。」張郃的嗓子啞了。「我們還剩十一天的糧。九天到了。只剩兩天緩衝。萬一路上出了岔子——」
「不會出岔子。」
司馬懿的聲音平。
「蒲坂渡有守軍一千。沿路每三十里一個烽燧。從河東到長安。二十一座。」
張郃沒接話。
司馬懿站起來。走到帳門口。往西看。
五丈原方向。什麼都看不見。隔著二百四十里。
但他知道那個人在那裡坐著。
每天坐著。不動。不攻。不騷擾。就坐著。
比諸葛亮還難受。
諸葛亮會出招。出了招就有破綻。
這個皇帝不出招。他等著你自己犯錯。
「儁乂。」
張郃站起來。
「你帶五千騎。明日出發。去蒲坂渡接糧。」
張郃的眉頭擰了一下。
「親自去?」
「沿途烽燧本太傅不放心。你走一趟。盯著糧車。一輛都不能少。」
張郃抱拳。領命。
走到帳門口。停了一下。
「太傅。五丈原那一萬人——不會趁我走了渡河吧。」
「不會。」
司馬懿回到案前坐下。
「他要過河。三天前就過了。他不過。說明他在等別的東西。」
張郃看了他一眼。
「什麼東西。」
司馬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
「本太傅要是知道。就不用睡不著了。」
——
五丈原。
入夜。
陳到的例行日報。
「周福。今日未去輜重營。但午後在馬廄跟趙安說了三句話。」
劉禪放下帛條。
「說了什麼。」
「白毦兵離得遠。只聽清一句——第三個字是'走'。」
走。
誰走。往哪走。
「趙安的反應。」
「搖頭。走開了。」
搖頭。否了。
周福說走。趙安不同意。
兩個人的意見不統一。周福想跑。趙安覺得還沒到時候。
劉禪把帛條折了。壓進方略第三稿。
跑不了。但也急不得。
他從案下翻出堪輿圖。手指落在蒲坂渡。
魏延後日出谷。
張郃明日出發去接糧。
五千騎。往東。
三千騎。從西面山里鑽出來。
時間差——三天。
魏延到蒲坂渡的時候。張郃要麼還在路上。要麼剛到。
帳簾掀開。趙雲進來。身上帶著夜風的涼氣和馬汗味。
「渭水北岸。今晚多了二十個火堆。」
「加了?」
「沒加人。把原來的篝火拆散了重擺。」
虛張聲勢。讓五丈原上的人以為他增兵了。
劉禪沒在意。
「子龍將軍。」
趙雲站住。
「張郃明天要帶五千騎去蒲坂渡接糧。」
趙雲的手在槍桿上敲了一下。
「怎麼知道的。」
「司馬懿剩十一天的糧。河東的車還要九天。他不可能幹等著。一定派人去接。」
頓了一息。
「能派的只有張郃。」
趙雲沒追問。打了幾十年仗。有些判斷不需要探馬。算就行了。
「臣要做什麼。」
劉禪指著堪輿圖上渭水南岸那條線。
「什麼都不做。釘在這裡。讓司馬懿每天看見你的旗。」
趙雲把槍往肩上一靠。
「臣在。旗在。」
帳簾落下。
劉禪躺下了。枕頭底下壓著匕首。硌後腦勺。習慣了。
閉眼之前算了一筆帳。
魏延三千騎。後日出谷。
張郃五千騎。明天出發。
蒲坂渡。兩撥人。一撥燒糧。一撥接糧。
誰先到——誰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