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倉。
張郃的前鋒騎兵到了。
兩萬匹馬捲起的塵土從東面壓過來。遮了半邊天。
城頭上郝昭聽見馬蹄聲的時候,手撐著城垛站起來。
嘴唇乾裂。三天沒喝水。井底見了泥。
「援軍到了!」
城頭上的士卒嘶啞著嗓子喊。
聲音傳不遠。沒力氣了。
張郃的大旗從塵土裡露出來。「張」字。黑底金邊。
郝昭的手鬆了一下。又攥緊了。
援軍到了。但——
他往城下看。
魏延的營寨還在。東南北三面圍著。
拒馬、鹿角、壕溝。一樣沒撤。
蜀軍沒跑。
——
張郃勒馬。
陳倉城在前方三里。
城頭旗幟稀疏。
守軍沒出來接應。
不對。
張郃抬手。全軍止步。
兩萬騎停下來。
馬打著響鼻。
前排幾匹戰馬腿在抖。
一百二十里急行軍。跑斷了膘。
騎兵們摸腰間水囊。空的。
乾糧袋裡剩最後一塊餅。
副將策馬上前。「將軍。蜀軍營寨未撤。」
張郃沒答。目光從蜀軍營寨掃到城牆。
又從城牆掃到西面那個缺口。
西面留著口子。
圍三闕一。兵法常理。
留一面讓守軍覺得有退路。不會拼命。
但現在他帶了兩萬騎來了。蜀軍還不撤?
「魏延多少人。」
「斥候回報。圍城兵力約三千。」
三千圍兩千。現在他帶了兩萬。
加起來兩萬兩千對三千。
十倍兵力。
張郃的目光從營寨前沿掃過去。三道壕溝。鹿角密排。拒馬樁扎在溝沿上。後面是土牆。牆後面——看不見。
騎兵沖壕溝。那不叫衝鋒。叫送死。
馬跑了一百二十里。再沖一輪——前排全折在溝里。
張郃的手在馬鞍上停了一息。
「糧車呢。」
副將的臉色變了。「將軍。後軍……還沒到。」
張郃回頭。來路上空蕩蕩的。塵土散了。什麼都沒有。
三百輛糧車。五千押糧步卒。拉開十五里。他沒等。
「派人回去接應。」
「已經派了。一個時辰前派的。」
一個時辰。快馬來回。該有消息了。
張郃的目光落在東面山道上。
一騎從遠處衝過來。快馬。
馬身上全是汗。騎手翻身下馬。跪了。
「將軍!糧車——沒了!」
張郃的手攥住韁繩。
「蜀軍騎兵從五丈原西麓衝下來。截了糧隊。燒了一百輛。推下河五十輛。剩下的全被拉走了。」
「押糧兵呢。」
「散了。死了三百。降了八百。剩下的往郿縣方向跑了。」
張郃沒說話。
兩萬騎。沒糧。
身上帶的乾糧——最多撐兩天。
「領頭的是誰。」
騎手咽了口唾沫。「白馬。銀槍。旗號——趙。」
趙雲。
張郃的牙關咬了一下。鬆開了。
——
魏延站在營寨望樓上。
看見張郃的兩萬騎停在三里外。沒動。
嘴角歪了一下。
「來了。」
姜維從望樓下面上來。鎧甲上沾著土。剛從散關趕回來。
「張郃到了?」
「到了。兩萬騎。沒糧。」
姜維往東面看了一眼。「糧車截了?」
「陛下的信號。趙將軍動的手。」
姜維的目光從張郃大軍掃到陳倉城頭。
「城裡斷水三天。城外斷糧。兩支人馬擠在一起——」
魏延接上了。「都餓著。」
姜維沒再說話。
魏延從望樓上下來。走到營門口。拍了拍門柱。
「傳令。全軍不動。不攻。不罵陣。不放箭。」
校尉愣了。「將軍?」
「讓他們餓著。餓到第三天——自己就散了。」
魏延回頭看了姜維一眼。
「陛下說的。圍死。一隻蒼蠅都別放出來。」
——
陳倉城內。
郝昭扶著城垛。往城外看。
張郃兩萬騎,停在三里外。
沒動彈。沒攻營。連城都沒進。
郝昭看了半個時辰。
沒有炊煙。
兩萬人的營地。該有炊煙。
沒有。
郝昭的手從城垛上滑下來。
蜀軍營寨那邊。炊煙升了三股。
飯香隔著三里地飄過來。
城頭上的士卒聞見了。
有人咽口水。有人蹲下去抱著膝蓋。不看了。
角落裡一個年輕的兵卒。
蹲在地上。手捧著頭盔。頭盔裡面——半盔馬尿。
他抬起頭。看了郝昭一眼。
沒喝。也沒倒。
就那麼端著。
郝昭轉過身。沒說話。
——
當夜。
張郃的大營扎在陳倉城東。
沒有篝火。沒糧做飯。點火也沒用。
張郃坐在馬背上。沒下馬。
副將遞過來最後一塊干餅。張郃沒接。
「分給斥候。明天還要跑。」
「將軍。咱們——怎麼辦。」
張郃的目光落在西面。黑的。什麼都看不見。
「郿縣還有糧。」
「八百守軍。縣令是文官。調不動。」
「不用他調。本將親自去取。」
副將愣了。「將軍要回去?」
「留一萬騎在這裡。牽制蜀軍。本將帶一萬騎回郿縣取糧。一天來回。」
副將張了下嘴。沒說話。
一天來回。一百二十里。快馬能跑。但——
「蜀軍截糧的騎兵還在五丈原。將軍回去的路——」
張郃抬手。「趙雲兩千騎。截糧車夠了。攔本將一萬鐵騎——不夠。」
副將不再說話。
張郃翻身下馬。走到營帳前。掀開帘子。沒進去。
回頭看了一眼陳倉城。
城頭上一盞燈都沒有。黑沉沉的。沒一點動靜。
「郝伯道。」張郃低聲說了一句。「撐住。」
——
五丈原。中軍大帳。
陳到的加急。
「張郃紮營陳倉城東。未攻蜀軍營寨。未入城。全軍無炊煙。」
翻過來。
「斥候截獲張郃軍中傳令——明日分兵。張郃親率一萬騎回郿縣取糧。」
劉禪把帛條擱在案上。
回去取糧。一萬騎。走來時的路。
從五丈原腳下過。
劉禪的手指在案沿上點了一下。
「陳到。」
「臣在。」
「傳令趙雲。明日——再截一次。」
頓了一息。
「不用全殲。咬一口就走。讓他知道這條路——每過一次都要掉層皮。」
陳到領命。出帳。
劉禪靠在椅背上。
張郃。老將。打了一輩子仗。
但他沒遇到過這種局面——前面是圍城,後面是截糧,中間是一萬人的空肚子。
帳簾掀開。董允進來。
「陛下。諸葛丞相急報。」
竹管。火漆。
「司馬懿主力已過函谷關。後日抵長安。同時——」
劉禪翻過帛條。
「司馬懿分兵兩萬。由郭淮統領。繞道隴右。直插祁山側翼。」
劉禪的手停了。
分兵。
司馬懿沒有全壓過來。分了兩萬給郭淮。打祁山。
劉禪站起來。走到堪輿圖前。
五丈原。陳倉。祁山。長安。隴右。
五個點。
劉禪的手指從隴右劃到祁山背後。又從長安劃到五丈原。
兩路。一路斷糧道。一路壓正面。
先掐死諸葛亮。再回頭收拾他。
劉禪的拇指在案沿上蹭了一下。
「給丞相回話。」
提筆。兩行字。
「郭淮兩萬繞隴右。丞相自行處置。」
「五丈原這邊——臣來。」
封好。交走了。
帳外風聲緊了。春夜的風從渭水方向灌過來。涼的。
劉禪沒躺下。
堪輿圖上。硃筆。
從五丈原到長安。二百四十里。
司馬懿。後日到。
兩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