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門報的時候,劉禪手裡的筆剛擱下。
「李都護求見。」
蔣琬的輪崗名單還攤在案面上。
第三批。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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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令府倉曹。蜀郡稅曹從事。
犍為鹽鐵令史。廣漢水利都尉。
糧倉和稅曹在前,鹽鐵水利壓著後頭。
前兩批換的是底層小吏。這一批碰到實權了。
「准」字的墨跡沒幹透。劉禪把名單翻過來扣在案上。
「請。」
李嚴便服。不是朝見的打扮。進來就說了。
「臣在南中聽聞牂牁有鐵礦。儲量不小。想從中都護府派工匠勘探冶煉。充作軍備。」
鐵礦。
劉禪端茶。喝了一口。
上次軍屯被架了。這次換了口子。
提礦不提兵。說派匠不說調人。
中都護府的人一進南中——手就伸過去了。
「鐵礦要緊。不過南中礦務歸庲降都督管。都護工匠過去,跟李恢怎麼協調?」
「臣的工匠只管勘探冶煉。一應事務聽李都督調度。」
「那讓李恢出章程。報丞相府批。批了再走。」
又是走程序。
李嚴指甲掐進掌心裡。笑了。
「陛下英明。」
擱了茶。走了。
門合上。帷幔底下遞進來一條帛。暗哨的。
「都護出宮。費觀在外頭等。都護上車前說了五個字——又被擋回來了。」
劉禪從暗格摸出圖譜。
硃筆。李嚴旁邊。南中廢底下添了兩個字。
礦廢。
圖譜剛收回暗格。帷幔又動了。
竹管比平時粗了一號。
封口蓋著征西將軍府的火漆。磕了一下門檻。沉的。
三天半。漢中到成都,驛傳正常走六天。這封走的軍驛急遞。
劉禪拔開塞子。裡面一整卷竹簡。
魏延的字。粗。一筆一划砸在竹面上,落筆從不繞彎。
「臣遵旨查章武三年前後漢中人口異動。沔陽、南鄭、成固三縣。十七戶商籍註銷。十一戶正常遷徙,去向可查。」
「另有六戶。註銷理由均為舉家歸鄉。」
「原籍——全是假的。」
劉禪的拇指搭上凹痕。沒落。
翻到第二頁。
三戶做布匹,兩戶販藥材。剩下一戶做玉石。
玉石那戶。瑞昌號。
註銷時間。章武三年五月初三到初九。前後七天。
末尾魏延補了一段。字比前面潦草。像出發前才匆忙壓上去的。
「布匹商戶有一戶夥計。被成固老農認出。操關中口音。酒後說過一句——'等回了北邊,再不來這窮地方'。」
北邊。
竹簡繼續往下。
「六戶商籍保人。查來查去。都指向同一個人。」
「漢中郡前任功曹。孫煥。」
「章武二年調犍為。章武三年辭官。不知所蹤。」
「畫像已暗發各關卡。」
劉禪把竹簡擱在案面上。拇指落進凹痕。到底了。
六家鋪子。三種行當。一個功曹坐在戶籍上面。
一支筆。想塞誰進來就塞誰。
先帝駕崩。七天。六家同撤。不留一根線頭。
劉禪從袖口抽帛條。寫了三行字。
第一行:魏延——畫像暗發就行。不聲張。活的比死的值錢。
第二行:查孫煥。從哪來。誰舉薦做的功曹。章武二年調犍為——誰批的文。
第三行:六家鋪子扎了七年。先帝在漢中也七年。
折好。塞進帷幔縫隙。「給董允。」
帷幔接走了。
殿內安靜了。
劉禪彎腰。從暗格底層摸出圖譜。硃筆。
孫煥。三個字填在瑞昌號旁邊。線往上延。
面具人。安神香。玉珏碎片。查到的越來越多。源頭還沒露。
關中口音。北地口音。
沒落筆。差一環。孫煥的來歷查清——就接上了。
圖譜收回暗格。蓋板按死。
入夜。
蔣琬來了。站著說的。沒坐。
「第三批什麼時候動。」
「三天後。先動倉曹。其餘隔五天一個。」
「廣漢水利都尉換誰。」
「兩個人選。犍為水利主簿。幹了六年。另一個——建寧調回來的屯田令史。南中管過水利。」
「用第二個。」
蔣琬停了一息。
「從南中回來的人放廣漢。益州大族看在眼裡——朝廷用人不看出身。」
蔣琬點頭。走了。
劉禪把名單翻過來。第四個名字旁邊畫了圈。
廣漢水利都尉。
都江堰支渠在這個位置手裡。王氏七成田產靠那條渠灌。
不用抄家。不用拎棍子。
渠在誰手裡——人就在誰手裡。
名單收好。燈滅了。
出了御書房。冬風鑽進袖口。
陳到帶白毦兵在廊下站崗。劉禪腳步頓了一下。
「叔至。新兵篩出多少了。」
「合格不到二百。」
「夠。先練。」
陳到應了。
劉禪往寢宮走。月光灑了半邊迴廊。
走出幾步。一個內侍端著食盒迎面過來。新面孔。不是小順子。
劉禪眼皮沒抬。走過去了。
那人端著食盒站在原地。沒跟。也沒轉身。
小順子已經三天沒出現在這條廊道上了。換了人。換了面孔。
新來這個——站在原地不動。既不蹲下聽,也沒往西走那二十步。
比小順子沉。
劉禪沒回頭。進了便殿。門合上。
拇指落進凹痕。到底了。
殿內只剩豆燈一粒。
窗外遠遠傳來鑿石聲。修路工地。還沒收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