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胰島素針頭是專用的,超細超短,他這個是一般注射器」
「他在撒謊」
「他在吸毒,他現在剛注射完,神志不清」
林舟沒有走。
他靠在門框上。
他看著年輕男人,看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
「胰島素啊。」
他的語氣很隨意。
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年輕男人點了一下頭。
點頭的動作很用力,像在抓住一根繩子。
林舟把工具包從肩上拿下來,放在門口的鞋柜上。
他拉開拉鏈,從裡面翻了一下,動作不快不慢。
然後他抬起頭。
「你這個鎖芯,到底要不要?」
年輕男人愣了一下。
他攥著針管的手在身後又緊了緊。
「……什麼?」
「鎖芯,」
林舟指了指門上那個空洞。
「我剛裝上去的,三百五的那個。你要是不要,我就拆走了。開鎖的錢——」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五十的票子,皺巴巴的,展開來,在手裡晃了晃。
「五十,夠了。開鎖一次,五十。鎖芯我帶走。」
年輕男人的目光從林舟臉上移到門上那個空洞,又移回林舟臉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針管在身後發出一聲輕微的塑料聲響,被他的手指捏得變了形。
「……要。」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要鎖芯?」
「要。」
林舟點了一下頭。他把那張五十的票子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裡。
「一千。」
客廳里安靜了。
年輕男人張了張嘴。
針管在身後被他捏得更緊了,塑料管壁上出現了一道白色的摺痕。
「……什麼?」
「鎖芯,一千,」
林舟的語氣很平,像在背價目表。
「剛才三百五你不要,現在一千。」
「你——」
「愛要不要。」
林舟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
語氣和剛才年輕男子的語氣一模一樣。
年輕男人的嘴唇在發抖。
然後他低下了頭。
「……行。」
聲音很小,像是在對自己說。
林舟點了一下頭。
他轉過身,從工具包里把那個拆下來的新鎖芯又掏了出來。
銅黃色的,嶄新嶄新的,在節能燈慘白的光里泛著一層暗啞的光澤。
他蹲下來,把鎖芯對準門上那個空洞。
動作很慢。
先把鎖芯的邊緣卡進鎖孔,停了一下,又抽出來。
對著光看了看鎖芯的卡槽,用袖子擦了擦上面並不存在的灰。
再卡進去,又停了一下。
手指搭在鎖芯上,一動不動。
彈幕開始著急了。
「三秒王你在磨蹭什麼」
「快裝啊,裝完走人」
「等等,他剛才收錢的時候對鏡頭做了個什麼」
「我也看見了,他嘴巴動了一下」
「是口型」
「他說的是——報警」
「他對著鏡頭說報警」
「我懂了」
「他在等警察」
「三秒王的磨蹭是一門藝術」
「快報警,誰在城北,打110」
「我在城北,我打了」
「我也打了」
「直播間幾萬人同時報警,警察會不會以為是什麼群體事件」
「管他呢,報了再說」
林舟沒看彈幕。
他把鎖芯又抽出來,換了個角度,再推進去。
鎖芯和鎖孔之間有一個卡榫要對準,他故意把卡榫偏了半個毫米,推進去的時候卡住了。
年輕男人站在茶几旁邊。
針管已經不攥在手裡了。
剛才趁林舟轉身的時候,他把針管塞進了茶几下面的抽屜里。
抽屜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他的右手空著,垂在身側,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輕輕抖動。
他站在那裡,看著林舟蹲在門口反覆搗鼓那個鎖芯,嘴唇動了好幾次,想催又不敢催。
林舟把鎖芯又抽出來了。
他蹲在地上,歪著頭看了看鎖芯的卡槽,然後用一種自言自語的聲音說:「這個卡榫不太對。可能型號拿錯了。」
年輕男人的喉結動了一下。「……你剛剛不是裝上了嗎?」
「是裝上了啊。」林舟頭也沒抬。
「就是現在得調一下。卡榫和鎖孔的公差有點大。」
他把鎖芯放在膝蓋上,從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小銼刀。
對著鎖芯的卡槽邊緣銼了兩下。
銼刀和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響起來。
他銼得很慢,銼兩下就停下來,對著節能燈的光看一看。
再銼兩下,再看一看。
實際上那個卡榫根本不需要銼。
他只是在製造金屬摩擦的聲音。
一種讓人聽起來覺得「這個師傅確實在認真幹活」的聲音。
年輕男人往門口走了半步。
他的拖鞋在地板上發出拖沓的聲音。
「還要多久?」
「快了。」
林舟把銼刀放下,又把鎖芯拿起來對著光照了照。
他眯起眼睛,表情認真得像是在鑑定一件古董。
「你這個門,門框有點變形。鎖芯裝進去之後,卡榫和鎖孔對不上,硬裝的話用不了幾次就會卡死。」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老小區的防盜門,用了幾十年,門框不變形才怪。
但那個變形程度根本不影響鎖芯的安裝。
偏了不到零點三毫米,鎖芯推進去的時候稍微用點力就能卡進去。
他說這些誇大嚴重性,拖延的時間。
年輕男人又往門口走了半步。
他現在離林舟大概只有兩步的距離。
林舟把鎖芯放在門板上,然後停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年輕男人。
「有火嗎?」
年輕男人愣住了。
他敲手指的動作停了。
「火?」
「打火機,」
林舟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
叼在嘴上。
「剛才在你門口看見好幾個菸頭。應該有火吧。」
年輕男人看著他叼著煙的樣子。
看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轉身走到茶几旁邊,蹲下來,從茶几下面的抽屜里摸出一個打火機。
塑料的,透明殼子,裡面的液體剩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走回來,把打火機遞過去。
林舟接過來。
他啪嗒按了兩下,打出火來,湊到菸頭上。
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嘴裡慢慢吐出來,在節能燈的光里散成一片淡藍色的薄霧。
他把打火機還給年輕男人。
又吸了一口。
菸頭橙紅色的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彈幕瘋了。
「他在抽菸」
「他在吸毒的人家裡,對著剛注射完的吸毒人員,要了打火機,點了一根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