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急了，上前一步想拉住管家的袖子哀求。旁邊的家丁猛地伸手一推，李大山本就病弱，踉蹌著向後倒去，重重摔在院子泥地上。
管家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抬腳，不輕不重地踹在李大山蜷縮起來的腰腹處。李大山悶哼一聲，身體痛苦地蜷縮起來。
整個過程李大山沒有慘叫，沒有怒罵。他只是趴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手撐著地面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爬起來。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甚至沒去看管家，只是低著頭，聲音嘶啞：「……容我們再想想辦法。」
然後轉身，步履蹣跚地走回屋裡，背影像是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脊樑。
這一切都被躺在西屋炕上的李向陽透過窗戶紙的破洞看得清清楚楚。
當父親被推倒時，他猛地撐起上半身；當那一腳踹下去時，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跟著狠狠一縮，仿佛那一腳是踹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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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他想怒吼，想衝出去，想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擋在父親面前。可是剛用力，眼前就一陣發黑，虛弱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他眼睜睜看著父親受辱，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這種極致的無力感，比在乾清宗功德殿聽到宣判時更加刻骨銘心。
這天晚上，李向陽很晚都沒睡著。
他聽見父母房裡傳來壓低的說話聲。母親柳氏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絕望：「……大山，這可怎麼辦呀？王老爺這是要逼死我們啊！真要把房子拿去抵債了，以後我們一大家子可怎麼辦呀？住哪兒？」
回應她的是父親李大山更長久的、壓抑的咳嗽聲，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咳嗽間隙，他喘著粗氣，聲音疲憊到了極點，卻只說了一句：「……睡吧。」
然後便是長久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哭聲都更讓人窒息。
次日，王管家再度上門，李二牛拿出本準備給李春生娶媳婦用的幾兩銀子的禮錢，王管家才作罷離開，臨走前放下話：「儘快把剩下的錢還清，不然，等著吃官司！」
夜裡，李向陽疲憊不堪地睡去後，第一次做了那個奇怪的夢。
夢裡沒有聲音，只有清晰的畫面。
首先出現的是一片極其平靜的湖泊，湖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湖底圓潤的鵝卵石和水草柔曼的擺動。湖水倒映著湛藍的天空和幾縷白雲，美得不真實。湖邊有一塊巨大的灰褐色岩石，形狀奇特，像一頭俯臥休息的老牛，牛頭朝向湖心。
畫面緩緩移動，掠過湖泊望向遠處。那裡是連綿起伏的巍峨大山，山勢陡峭險峻，山峰隱沒在繚繞的雲霧之中，看不清全貌，只覺氣勢磅礴，帶著一種原始的蒼涼感。
突然，畫面毫無徵兆地切換。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座高聳的懸崖腳下，仰頭望去，懸崖壁立千仞，岩石裸露，布滿風化的痕跡。畫面一轉，自己已飄至懸崖的中部，目視前方，大約離地數十丈的高度，有一個漆黑的洞口。洞口不規則，邊緣犬牙交錯，像一張無聲張開、欲要吞噬一切的巨口。洞口旁邊頑強地生長著一棵松樹，樹幹歪斜扭曲，樹冠卻依然蒼翠，以一種奇特的姿態指向洞口。
李向陽能清晰地感受到從那洞口中散發出的氣息——不是危險，也不是祥和，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的呼喚，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洞的深處等待著他。
他猛地驚醒，從炕上坐起，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狂跳不止。
窗外天色還是黑的，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夢裡的場景太真實了。
他能回憶起湖水微涼的觸感，儘管在夢中他並未觸碰湖水；他能記住臥牛石上每一處風蝕的凹痕，能看清那棵歪脖子松樹樹皮的紋理，甚至能感受到站在崖下、山風吹過臉頰的微涼。
他閉上眼，試圖驅散這些畫面，但它們卻更加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尤其是那個漆黑的洞口，像有魔力一般，吸引著他的全部注意力。
「這是什麼地方？我為什麼會夢到這些？」
李向陽困惑不已。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湖泊和懸崖。安陽村附近的山都是低矮的丘陵，沒有如此險峻的。這夢毫無來由。
第二天夜裡，李向陽在疲憊和憂慮中再次入睡。
然後他又做了那個夢。
同樣的夢境，每一個細節都一模一樣，仿佛他不是在做夢，而是再次「進入」了那個固定的場景。這次他甚至在夢中試圖走近懸崖，但剛邁出一步就驚醒了。
第三天夜裡，夢境如期而至。
第四天，第五天……
日復一日，只要李向陽入睡，那個夢就會準時降臨。它不再讓他驚慌，卻成了他每夜固定的「旅程」。夢中的場景沒有絲毫變化，但李向陽的感覺卻在微妙地改變。他越來越覺得那個洞口並非靜止，而是在每次夢境中，都仿佛離他更近了一些。
最初只是遠觀，後來似乎能看清洞口邊緣更細微的岩石裂縫，甚至能感受到從洞中吹出的、帶著土腥味和某種陳舊氣息的微風。
這個夢，像用最鋒利的刻刀，一遍遍將那些畫面刻進他的腦子。
醒來後，現實的虛弱、家庭的困境，與夢中那個清晰、神秘、仿佛在呼喚他的世界，形成了尖銳的對比。李向陽開始不再恐懼這個夢，甚至在白天虛弱地躺在炕上時，會不由自主地回想夢中的細節，尤其是那個漆黑的洞口。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他的心：
那個地方……是真實存在的嗎？如果存在，它在哪裡？洞裡……有什麼？
這個疑問，連同夢境本身帶來的奇異牽引感，在他絕望的心底，點燃了一簇極其微弱、卻頑強不肯熄滅的火苗。
身體的廢弛、家庭的絕境，似乎都因為這個不斷重複、不斷逼近的夢，而蒙上了一層未知的、或許蘊含著變數的薄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