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華箏!
呼長風呼嘯中,有一對白雕在天空盤旋。
騎在小紅馬上的郭靖抬頭細看了半晌,這才對跟在旁邊的兩位全真教道長說道:「丘道長,王道長,以這個速度,再往北上百里,就到了我當初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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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自是他曾經跟母親李萍放羊的地方。
長春真人和玉陽子兩人並沒有來過這裡,哪怕是丘處機曾經送出戰書,那也是讓弟子尹志平服其勞。
最後丘處機踏入蒙古去見成吉思汗,卻也不是在此處。
真正對漠北很熟的反倒是身為掌教的馬鈺道長。
丘處機和王處一沒有說話,師兄弟兩人只是悄悄的對視了一眼,就那麼看著郭靖喃喃自語,一個人循著記憶中的印象對各個地方進行介紹。
偶爾看見大不同的地方,郭靖反而是會站在那裡久久不語。
似乎是在回憶,又似乎是在自我懷疑。
回憶是美化的,卻也是模糊的。
就好像哪裡對,又好像哪裡不對。
這種情況;對於兩位道者來說並不意外:是人都有這樣的經歷。
而且師兄弟兩人也知道現在所作的不是開口,而是作為一個沉默的聽眾,聽著郭靖的喃喃自語,聽著他自我開解。
這種情況,有一個詞可以解釋。
它叫近鄉情怯。
南宋是郭靖的故鄉,但那是他母親李萍和江南七俠等人所灌輸進腦海里的東西。
對郭靖來說,骨子裡是屬於大宋的。
他對大宋的那片土地,愛的深沉。
可就生長環境來說,這大漠才是郭靖的故鄉。
重回這裡,又何嘗沒有情怯之感?
最後,丘處機和王處一兩位全真道長亦步亦趨地跟著郭靖來到了一處大漠石崗。
只是離石崗越近,郭靖的腳步就越慢。
每踏出一步,就好似是千斤之重。
丘處機和王處一兩人對視了一眼,知曉那裡只怕是對郭靖最最重要的地方,師兄弟兩人很識趣的沒有跟了上去。
因為有些事情對他們來說只可遠觀,甚至連看都不行。
作為道爺,人情世故還是知曉的,至於過程中是否在意那就要看當事人的情況了。
對於旁人來說或許是太過尋常的大漠石崗,可對郭靖來說,卻是他生命中最為重要的一個地點。
「娘!」
郭靖推金山倒玉柱,直接不顧地上的尖銳石子,整個人就那麼跪在了那裡,一聲輕呼聲中生怕驚醒了地下人,對著不遠處的石崗,砰砰砰的三個響頭之後,這才抬起滿是紅腫的額頭,雙目含淚,哽咽道:「孩兒不孝。」
「孩兒又回來了。」
不忠、不孝、不義,這一刻這些似乎跟他郭靖沒有什麼關係的詞語卻都落在了他的頭上。
但忠孝兩難全。
重回大漠,便是破誓的開始。
自他沒有拒絕接下這個任務的時候起,郭靖就知道自己所背負的東西要遠超過往。
自母親李萍死後這麼多年,這是郭靖第一次回到墳前祭拜。
不孝一詞,落在自己身上,郭靖從不覺得有任何不妥。
起身後,郭靖才加快腳步朝著母親的墳墓走去。這麼多年過去,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照顧,否則的話若是遭了野獸,連屍骨都不存————
一想到這裡,郭靖頓時慌了。
他可是非常清楚大漠荒野上的野獸是如何肆意的。
要知道這些年來他可是一直代表著大宋和蒙古對抗,在這對抗中曾經的情分還有多少?郭靖不知道。
尤其是托雷安達死去————
至於郭靖和托雷兩人彼此間的恩斷義絕法」,更像是小孩子發脾氣一樣,說歸說,可做的事情還是跟嘴上所說不一樣的。
當郭靖驚慌之下連滾帶爬的來到石崗上之後,人頓時愣住了。
郭靖目光所及,發現母親的墳墓被人專門加固並做了妥善保護,看周邊情況,似乎有人專門在此照拂。
但更讓郭靖驚訝的還是墳墓前面焚燒的紙錢灰燼,而且看那痕跡是才燒不久。
「這!」
這是誰會做此事?
郭靖怔怔地看著腳下被冷風吹得四處飄散的灰燼,內心的悸動一時間難以言表。自安達托雷死去之後,又有誰能做這事?
「難道————」
似乎想到了什麼,郭靖正要邁步往前面看去,就聽一陣胡琴悠悠聲遙遙傳來。
聲調悲愴,蒼茫。
隨著調子的起伏,那胡琴似乎也要將人的魂兒給拉走了。
而郭靖的魂,在這一刻也被這胡琴之聲給拉了過去,拉回了大漠。
遠處。
見到這一幕,又聽到胡琴之聲的一眾全真教之人,在商量了一番之後,沒有跟上去,反而是繼續站在了原地凝神戒備。
這一刻他們的精神狀態比之晝伏夜行的過程中還要專注。
丘處機和王處一都聽出了胡琴之中的深情和幽怨以及那份久久的等待。
師兄弟兩人四目相對間,都沒有想到大家會在這裡碰見那個想要見的人。
夕陽餘暉下。
金紅色的光線斜照而來,將那端坐在椅子上正埋頭拉琴的女子照得一身耀眼的金色。
皮草裘衣負身,苗條挺拔的背影正端坐那裡,十數根的小辮子正垂在腦袋兩側,隨著人拉琴的舉動緩緩擺動著。額頭圈有發箍,在一側上更是點綴著長串長串的瑪瑙寶石。
那暴露在陽光下的肌膚細膩如玉,熠熠生輝,一點都不像正常情況下的蒙古女人。
當郭靖看見這個女人的背影的時候,他整個人猶如被大錘重擊,整個人都呆呆的愣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許久。
一首幽曲拉完,女子緩緩將手上的胡琴放下,這才迎著夕陽站了起來。
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猛地轉過身來,朝身後的方向望去。
這一望,便是一眼萬年。
這一對男女在金色的陽光下,遙遙對視,目光死死地定格在彼此的身上,似平是要將對方各自都烙印在心頭的深處。
「靖哥哥?!」
嘴角微翹,眉頭輕揚間,女子玉手下意識地撫弄了一下鬢角的秀髮,開口了,一聲如同漢家女兒的嬌嫩稱呼,如同一支利箭直射郭靖心口。
人,似嬌似羞。
還是一如既往的跟印象中的她一模一樣,如玉的模樣,清水一般的目光。
只是在她的眉眼間多了一分疲憊幽苦。
「華箏妹子!好久不見!」
郭靖嘴唇嚅動了幾下,最後還是語氣顫抖地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兩人互相稱呼之後,便陷入到了各自的沉默。
雙方就那麼死死的看著彼此的容貌,都覺得對方變了又好像沒有變,那種情怯之感同時出現在各自的心頭。
因為眼前人背對著夕陽,本就淚眼朦朧的郭靖根本看不見對方的眼睛裡是否藏著淚光o
最後還是華箏有了動作,一絲淺笑中,緩步上前,朝郭靖的方向走了過去。」
郭靖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在發燙,就那麼呆呆的看著華箏妹子一步一步的朝自己走過來,最後走到自己面前,用手死死的握住了自己的雙手。
那有些粗糙的手輕輕撫摸著郭靖的臉龐,已然眼眶發紅的華箏止不住自己的淚水,就那麼溫柔無比的撫摸著,生怕自己所抱住的只是一道幻影。
在華箏看來,眼前的靖哥哥就好像是自天而降。
這是驚喜,也是驚慌。
當初的靖哥哥就如同一隻雄鷹展開翅膀飛向了南邊,飛向了南宋,然後就在那萬人中
央,帶著黃蓉妹子享受那萬丈榮光。
她華箏何曾不羨慕?
她何嘗不想忘卻,可惜的是沒有那股力量,想忘也總不能忘。
只能在每一個漆黑的夜晚,夢回曾經心愛的靖哥哥。
郭靖心疼無比的看著懷中的華箏妹子,感受著對方那死死抓著自己手臂的手,那力度哪怕是他郭靖都感到了一絲疼痛。那是生怕一放開,自己就會飛走似的。
看著那滾燙的淚珠自華箏眼角落下,郭靖終於還是忍不住的替對方輕輕擦拭了起來。
只是越擦越多,越擦人越悲。
最後,兩人就那麼死死的擁抱在了一起,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只是靜靜的體會著那道回憶中的氣息。
華箏沒有去問自己的靖哥哥為什麼破誓北上;郭靖也沒有去問自己的華箏妹子為什麼會破誓重回大漠。
一切可說,一切也不用說。
現在這對男女只想靜靜地擁抱著彼此,體會著重逢的滋味————語言在這個時候是多餘的。
胡琴聲止,丘處機和王處一師兄弟兩人也從那幽幽悲曲之中回過神來。
「霍!」
「這下好了!」
一聲感慨,長春真人只覺得自己在外面遇見的女人怎麼都是個頂個的厲害。
不說女中諸葛黃蓉,也不用說剛剛還未碰面,便以一曲悲戚胡琴拉走了郭靖靈魂的華箏,更不用說古墓派那一群瘋癲的傢伙————
言語中是欣慰,卻也是一種無奈。
看這種情況,只怕很多解釋都不需要他們全真教自己開口。
見玉陽子師弟一派靈魂還在胡琴聲調中徘徊的樣子,丘處機眼睛一轉,直接一句話將王處一的魂兒給拉了回來:「師弟,你說師妹孫不二為何練成了那個樣子?」
外面的女人都那般厲害,可自家的師妹————修道都快修成兄弟。
至少孫不二和掌教馬鈺已經修成道友兄弟的關係了。
這話一出口,直接讓王處一給弄得傻眼了。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