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燒了整整三個小時。
誠達公司後院滿地泥水與黑灰。三號倉庫的鐵皮頂棚徹底塌陷。高溫將地面的水泥燒出大片龜裂。
山本憲藏站在廢墟邊緣。他彎腰,右手在灰燼里扒拉了兩下。捏起一塊燒結的黑色硬塊。湊到鼻尖聞了聞。
鎂粉爆燃後的殘留物,混著刺鼻的機油味。
「山本先生。」陸明輝走上前,遞過去一塊乾淨的手帕,「火勢太猛,撲救不及。」
山本憲藏沒接手帕。他盯著手裡的黑塊,手指一捻,硬塊碎成粉末。
「溫度超過了八百度。」山本憲藏站直身體,「油墨里的防偽磷化物遇高溫自燃。一點渣都不會剩下。」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陸明輝。
「陸處長,你的安保,簡直是個笑話。」
「內鬼難防。」陸明輝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淡,「不過,人已經抓到了。中島課長正在梅機關等他。」
山本憲藏冷哼一聲,提著密碼箱大步離開。
陸明輝看著他的背影,轉身走向辦公樓。
二樓財務室。沒有開燈。
顧雲秋站在窗前。看到陸明輝推門進來,她轉過身。
「車出城了嗎?」陸明輝問。
「過了崑山檢查站。」顧雲秋的聲音壓得很低,尾音卻往上翹了半分,「盧敘章親自押車。特高課的免檢通行證很好用。沿途哨卡看都沒看。」
陸明輝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路線安全?」
「絕對安全。」顧雲秋走到桌對面,「交接點那邊已經接到信了。等著收貨。」
陸明輝點燃一根煙。
「讓盧敘章沿途打點好。到了交接點,立刻切斷聯繫。」
「明白。」顧雲秋看著他,「毛森那邊怎麼收場?」
「他是個聰明人。」陸明輝吐出煙氣,「審訊室里,他看懂了我的信號。如今倉庫被炸,他應該已經相信我了。」
深夜。法租界,安全屋。
電台指示燈幽綠。紙鷂戴著耳機,手指在按鍵上快速跳動。
陸明輝站在一旁,看著譯文紙上的內容隨電波發往重慶。
電文極簡:
「油墨已毀。卑職與毛森配合行事。毛森假意招供,誘導中島抓捕叛徒李凱峰。此舉一石二鳥,既毀敵偽油墨,又除電訊處內奸。毛森擬藉此功勞潛伏76號,伺機而動。請局座明察。」
紙鷂敲完最後一個字符,摘下耳機。
「發完了。這口黑鍋,李凱峰背定了。」
「他背得不冤。」陸明輝把電文底稿湊到火柴上點燃,「十八部電台,上百條人命。他早該死了。」
紙鷂看著紙灰從指間散下,嘴唇動了動。
他剛才打那行字的時候,譯文紙上原本還有一句——「油墨經由盧敘章轉運」。陸明輝拿過譯文紙,把那句話劃掉了,然後重新在「已毀」兩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紙鷂沒問為什麼。
重慶。羅家灣十九號。
戴笠披著軍呢大衣,站在書桌前。王蒲臣雙手抄在袖子裡,立在一旁。
戴笠拿起剛送來的譯電紙,目光掃過。
他沒有說話。
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拇指壓在「一石二鳥」四個字上停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笑聲很短,從鼻腔里擠出來。
「好。」戴笠把電文紙拍在桌面上,「好一個紙鳶。」
王蒲臣湊上前看了一眼電文。
「毛森不知道紙鳶是誰。」王蒲臣的目光落在「配合」兩個字上,「往後兩人在76號低頭不見抬頭見。」
他沒把後半句說出來。不用說。紙鳶藏得住,毛森那個脾氣未必忍得住。
「李凱峰一死,76號電訊處空出來了。」戴笠手指點了點桌面上那三個字,「毛森正好坐進去。不過,光靠一個李凱峰不夠。中島多疑。」
他停下腳步。
「告訴王一心。毛森的投名狀,由他來安排。紙鳶負責對接。務必把這場戲唱圓了。」
「是。」
次日上午。梅機關,地下審訊室。
李凱峰被反剪雙手,死死按在鐵椅上。他穿著絲綢睡衣,頭髮凌亂,顯然是從被窩裡直接拖出來的。
中島信一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杯。
陸明輝站在中島左側。
中島右側,坐著毛森。毛森換了一身乾淨的西裝,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銳利。他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拿杯蓋颳了刮奶皮,喝了一口。
李凱峰看到毛森,瞳孔猛地收縮。
「毛森!你血口噴人!」李凱峰劇烈掙扎,「中島課長!我是冤枉的!我為帝國立過大功!」
「立功?」中島放下茶杯,「你把帝國的絕密情報賣給軍統,炸了山本先生的油墨。這也叫立功?」
「我沒有!我根本不知道油墨的事!」李凱峰嘶吼。
陸明輝走上前,將一個牛皮紙袋扔在李凱峰面前的鐵桌上。
「李處長。」陸明輝聲音平淡,「昨晚八點,誠達公司三號倉庫爆炸。同一時間,你的配車停在誠達公司後巷。車裡搜出了這個。」
紙袋散開,露出幾截帶有火藥殘留的雷管引線。
李凱峰死死盯著那些引線,渾身發抖。
「栽贓!這是栽贓!我的車昨晚被司機開出去了!司機被人打暈了!」
「你的司機現在就在隔壁刑訊室。他已經招了。是你指使他把車開過去的。」陸明輝看著他,「李處長,狡辯沒用。」
李凱峰轉頭看向毛森。
「是你!是你和陸明輝合夥搞我!」
毛森放下牛奶杯,靠向椅背。
「李凱峰,做人得認命。」毛森的嘴角沒有笑意,「戴老闆下了死命令,油墨必須毀。你收了軍統的錢,辦了事。現在事發了,你想把責任推給我?」
「我沒收錢!」李凱峰徹底崩潰了。他看向中島,「課長!毛森在演戲!他根本沒有投誠!」
中島冷笑一聲。他站起身,走到李凱峰面前。
「毛先生供出了你,油墨也確實炸了。證據確鑿。」
中島轉頭看向陸明輝。
「明輝,交給你了。讓他把拿了軍統多少錢,怎麼傳遞的情報,一字不落地寫下來。寫完,斃了。」
「是。」陸明輝立正。
中島轉身走出審訊室。
鐵門關上。審訊室里只剩下陸明輝、毛森和李凱峰。
李凱峰癱在鐵椅上。嘴唇烏青,下頜骨不停地哆嗦,牙齒磕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陸明輝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口供紙,拍在李凱峰面前。
「寫吧。」
毛森站起身,走到李凱峰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證詞決定——是死你一個人,還是死更多的人。」
李凱峰猛地抬頭,盯著毛森。
嘴張了兩次。沒喊出來。
陸明輝的右手從風衣下擺抽出。柯爾特手槍頂住了李凱峰的後腦勺。
「寫字。」陸明輝聲音極低。
一小時後。李凱峰簽字畫押。
砰。槍聲在地下室迴蕩。
陸明輝收起槍,拿起口供。
毛森看著地上的屍體,轉頭看向陸明輝。
「陸處長好手段。半噸油墨,說炸就炸。」
「毛先生也不差。」陸明輝把口供折好,塞進口袋,「中島不會就這麼信你。王一心會安排投名狀。你接著往下走。」
毛森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走出審訊室。
下午。76號,主任辦公室。
丁墨村看著桌上的處決報告,臉色鐵青。李凱峰是他一手提拔的人,就這麼被陸明輝和中島越過他直接斃了。
陸明輝站在辦公桌前,面無表情。
「陸老弟。」丁墨村推了下眼鏡,「李凱峰的事,你辦得太急了。」
「證據確鑿,課長下的死命令。」陸明輝回答得滴水不漏。
丁墨村的手擱在茶杯上,拇指搓著杯壁,搓了好幾圈。
「電訊處不能一日無主。你覺得,誰接任合適?」
「這得聽主任的安排。」
丁墨村剛要開口,桌上的紅色電話響了。他接起聽筒。聽了幾句,臉色驟變。
他放下電話,看著陸明輝。
「中島課長剛下達任命。毛森出任76號電訊處處長,兼任特別行動組副組長。」
陸明輝的喉結滾了一下。
丁墨村咬著牙。
「他一個剛投誠的軍統,憑什麼坐這個位置?」
「就憑他是軍統少將軍銜,哪怕是虛授,也是少將。」陸明輝說,「再加上投名狀。」
丁墨村盯著他。
「什麼投名狀?」
陸明輝轉頭看向窗外。天陰沉得厲害。
「王一心發了密電。」陸明輝轉回視線,「明天上午十點,軍統上海站副站長,會在大光明電影院接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