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振率部抵達托爾加屯附近的當天傍晚，嚴省三、冷僧機、俄爾噴、科恰爾等人，也聞訊趕來見面。
「都督，烏魯蘇城方面有消息了。就在今天下午，索倫人的部落聯盟大首領杜拉爾博穆博果爾派人來了。
「他們希望，我們能跟剃髮索倫人部落先休兵停戰，然後等到都督您來了，杜拉爾博穆博果爾希望親自跟您談。」
楊振帶著衛隊和張國淦的火槍團營、葛朝忠的重騎兵營，當日下午抵達祖克勇所部人馬營地後，直接入駐在了祖克勇、敖日金他們紮下已久的大營之中。
就在楊振的大帳里，嚴省三見了楊振的面兒，立刻報告了一個「好消息」。
「哦？那麼你們認為，他這是想拖延時間，還是真心想要談一談了？」
「我們判斷，兩者都有，他們既想拖延時間，想拖到冬天到來，賭我們無法在此地久留，到時候不戰自退，但同時他們應該也都看出來了，不談不行，他們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
「那就是說，談，可能也是拖延時間。」
「有這個可能。」
聽了嚴省三的回答，楊振閉眼沉默了一會兒，隨後睜開眼睛，目光從嚴省三、冷僧機、俄爾噴、科恰爾、祖克勇等人的臉上掃過，然後又落在嚴省三的臉上。
「我們的條件，那位索倫人部落聯盟的大首領，都知道了？」
「回稟都督，冷諮議、科恰爾指揮使已經親自去過烏魯蘇城了，已經把都督開出的條件跟他談了，明確告知他，都督可以委任他本人為上龍江衛世襲指揮使，兼索倫諸衛都指揮使，兼鎮東將軍上龍江行營都總管，兼嶺北招討使司招討使。」
「然後呢？」
「剩下的，還是請冷諮議向都督報告吧。」
聽到嚴省三這麼回答，楊振把目光轉向了冷僧機。
而後者輕咳了一聲，清清嗓子，對楊振說道：
「是這樣的，都督，卑職等人跟著嚴總兵的船隊在尼滿河河口遇襲後，船隊反擊，殺死尼滿河屯的屯長圖龍恰，後來聽說那個圖龍恰是索倫達乎爾人薩哈爾察部落首領精奇里額駙巴爾達齊的女婿。」
「哦？」
「加上祖總兵這邊也燒了托爾加屯，屯長托爾加也已死亡，我們與剃髮索倫人的嫌隙已深，卑職等人覺得再去招降巴爾達齊不合時宜。」
「是啊。」
聽到這裡，楊振不由得點頭承認。
雖然這並不是他的本意，但是事情的確發到了這一步，他與那個剃髮索倫人各部的大首領精奇里額駙巴爾達齊之間，恐怕很難再和平共處了。
除非對方不計前嫌，並且徹底服軟。
「所以，九月二十四日上午，卑職等人跟著船隊到達此地後，先是對精奇里屯城寨圍而不攻，而後卑職與科恰爾指揮使一同上岸，帶人往北去了烏魯蘇城，直接去見索倫本部的杜拉爾博穆博果爾。」
「結果如何？可曾將羅剎人的首級給他看過？」
「回稟都督，羅剎人的首級，一百三十八個，一個不少，卑職等人都帶了過去。並且將都督開出的招撫條件，也都當面對其講清楚了。」
「他什麼想法？」
「杜拉爾博穆博果爾，對我們的人馬焚毀托爾加屯，還有此前摧毀尼滿河屯、博爾多屯等沿江屯寨的做法看起來很是不滿，但是卑職卻能看出來，他的不滿多半是佯裝的。」
「哦？何以見得？」
「因為他說，巴爾達齊不僅向他報告了我們大軍前來，並相繼摧毀尼滿河屯、托爾加屯等地的事情，而且還多次向他請求援軍，但是他並沒有派出援軍。」
「你的意思是，這個索倫本部首領，是想借我們的刀殺人，削弱巴爾達齊的實力？」
「都督影英明，大抵如此。因為剃髮索倫人勢大，會直接威脅到索倫本部在索倫人部落聯盟中的地位，直接威脅到杜拉爾博穆博果爾本人的權威。尤其是，他要想當索倫人部落聯盟的大汗，就必須要過巴爾達齊這一關。」
這倒是符合實情。
索倫本部雖然實力強勁，戰力強悍，足以壓制索倫達乎爾人各部落和索倫俄爾吞人各部落，足以強迫這些歸附部落向他們交納貢賦，但是其本部人口在整個索倫人部落聯盟之中卻並不占多數。
相反，索倫達乎爾人的各個部落卻因為居住地在更靠南邊的地方，而且多在江河兩岸的平原地帶，早就過上了半農耕、半漁獵的定居生活，所以生活相對富饒，能養活的人口也相對較多。
當然，更重要的一點是，在杜拉爾博穆博果爾帶著索倫本部和其他索倫人部落中斷了對「大清國」的朝貢之後，巴爾達齊轄內的以薩哈爾察部落為主的剃髮索倫人，卻並未完全中斷對「大清國」的朝貢。
尤其是巴爾達齊及其所在兄弟氏族部落，一直沒有中斷朝貢，他們從朝貢貿易中得到了許多賞賜。
所以這幾年，雙方實力此消彼長，導致杜拉爾博穆博果爾對背著他仍然對清虜朝貢不斷的巴爾達齊相當不滿。
「我聽說，以薩哈爾察部落為主的剃髮索倫人當中，多是韃靼後裔？」
「正是，當年他們往盛京朝貢的時候，的確是這麼說的，其祖先大概是漠北蒙古的一支，總之他們與索倫本部並非真正的同類，他們之間說的話也有許多差異。」
「那麼，這個杜拉爾博穆博果爾是否願意接受我們的招撫？是否能夠接受我給他開出的招撫條件？」
「這個麼——」
說到這裡，冷僧機遲疑了一下，隨後接著說道：
「卑職和科恰爾指揮使到了烏魯蘇城後，杜拉爾博穆博果爾見了我們一面，但隨後就將我們關了起來，關了三天，直到前天，嚴總兵率軍占領精奇里屯的消息傳開，才放了我們回來。
「不過，昨天我們剛回到精奇里屯這裡，今天杜拉爾博穆博果爾的使者就緊跟著來到了精奇里屯，而且來的不是一般人，而是杜拉爾博穆博果爾的親弟弟噶靈阿。所以卑職認為，招撫他或許並不容易，但卻不是不可能。」
對於冷僧機等人的這個判斷，楊振當然是認可的。
「那個噶靈阿，可提了什麼要求？」
「他們希望我們休兵止戰，說杜拉爾博穆博果爾會出面調解我們與剃髮索倫人之間的紛爭。」
「與剃髮索倫人之間的紛爭？呵呵，有點意思。」
「卑職有把握，如果都督以支持杜拉爾博穆博果爾當索倫汗為條件，換取雙方結盟，他們肯定會同意。」
「結盟？我要的不是結盟，我要的是歸附。」
「都督何必糾結於這些字眼呢？雙方以誓約條文把各自的要求和承諾寫清楚，然後共同遵照執行就是了。可以叫結盟，也可以叫歸附，其中差別並沒有字面上看起來那麼大。」
聽到這些話，楊振心裡嘆息一聲。
他當然知道這中間是有根本的差別的，但是造成這個差別的主要因素，是他自己的身份。
說到底，他現在只是大明朝在遼東的一個鎮守總兵官而已，雖然已經受命提督了三鎮的軍務，可歸根結底也仍是大明的臣子。
你讓杜拉爾博穆博果爾這樣的人物歸附大明朝，那並不難，畢竟當年比他強得多的部落首領，那些實打實的蒙古大汗們，都歸附過。
但是你要讓他直接歸附楊振，直接歸附大明朝的一介總兵官，那可就有點難了。
即使這個總兵官不是普通的總兵官，而是有著「鎮東侯」的爵位、有著「鎮東將軍」封號、實力強得嚇人的總兵官。
但是歸根結底，他仍是大明朝派在關外的一個總兵官。
如果易地而處，換位思考一下，楊振是索倫人部落聯盟的大首領，他也不會輕易向另一個大首領的小部下表示歸順臣服。
因為他也會擔心，對方地位不夠高，不僅說了的話不一定能夠兌現，而且自己投的還不是對方的老大，說出去名聲也不好聽。
杜拉爾博穆博果爾現在需要的是對其地位聲望的加持，在歸附大明和歸附楊振這兩個選擇面前，他又豈能分不清各自給他帶來的影響？
可惜的是，楊振清楚這一點，但他卻無能為力。
他可以打著大明的旗號招撫對方，但卻無法像要求章兒古岱、博卓爾祜、科恰爾等人那樣，直接要求杜拉爾博穆博果爾這樣的人物歸附自己，效忠於自己。
「噶靈阿還在精奇里屯嗎？」
對於楊振的突然轉換話題，冷僧機、嚴省三等人接受良好。
因為他們都意識到了，在招撫杜拉爾博穆博果爾的問題上，目前楊振身份的尷尬。
但在目前情況下，他們也都知道，這是一個根本無解的問題，所以大家乾脆默契地繞開不提。
聽見楊振問起那個噶靈阿，嚴省三馬上答道：
「還在。都督若想見他，卑職馬上派人用船把他送到這裡來！」
對於嚴省三的這個提議，楊振想了想，又問道：
「索倫汗的事情，他提了嗎？」
「提了。卑職在烏魯蘇城的時候，對杜拉爾博穆博果爾隱晦的提起過，他們似乎很感興趣。這次噶靈阿過來，專門談起了這個事情。」
面對楊振提起的有關索倫汗的這個事情，回答問題的人又換成了冷僧機。
「你們怎麼答覆的？」
「卑職按照都督先前所說，已暗示過他，都督可以支持其兄長成為索倫汗，包括將來幫他們抗擊羅剎人，也包括用自由貿易代替進貢或者上交稅賦等等。」
因為事關重大，加上十分敏感，面對楊振的進一步詢問，哪怕是早已得到了授權的冷僧機，也開始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了。
「這個事情，真正能做主的，只有都督。不管是對杜拉爾博穆博果爾，還是他的弟弟噶靈阿，卑職不能，也不便多說。說多了對方也不會相信，反倒降低了我們這個條件的分量。卑職建議，都督今天可以見一下那個噶靈阿，安一安他們的心。」
「不必了。一會兒你們過江回去，直接告訴噶靈阿，本都督已經來了，也想見一見杜拉爾博穆博果爾，時間地點可以由他們指定。」
此時，楊振心裡已經有了一些想法，也不想再過多的浪費時間了。
「另外，冷僧機，一會兒你回到精奇里屯，明白告訴噶靈阿，索倫各部接受我們的招撫、委任，對他們有百利而無一害。他們付出的，只不過是履行守土盡責的兵役義務而已，但是得到卻是我們對其兄長成為索倫汗的認可和支持。
「他們甚至不需要對我們納貢，或者交納貂皮等任何實物稅，而我們卻可以向他們開放貿易，任由他們手持上上龍江諸衛關防印信南下貿易，他們需要的鹽茶、藥材、鐵器和布匹將來可以任由他們購買。
「不管是名義上歸附還是結盟，他們只要聽從我們的調遣，竭誠為我們效力，我們可以幫助他們消滅羅剎人的威脅，也可以資助或者協助他們收復已經被羅剎人占領的失地，比如被羅剎人稱為雅庫茨克城的地方。
「你可以提醒一下噶靈阿，叫他們好好想想，如果杜拉爾博穆博果爾帶著其他失去領地的索倫人，成功驅逐了羅剎人，那麼由他來當全體索倫人的汗，還會有其他部落敢於反對嗎？到時候實至名歸，比起閉門自稱汗王，豈不是好上百倍千倍？」
說完這些，楊振話鋒一轉，接著說道：
「我們的實力，想必他們已經看到了，同樣擁有火槍火炮的羅剎人，都不是我們的對手，連『大清國』也被我們滅了，他們比起羅剎人如何，比起『大清國』又如何？」
「卑職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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