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的風沙奔波落幕,何星風塵僕僕地從沙城趕回楊河電站項目部。連日往返兩地的奔波讓他面色疲憊,眉宇間卻壓著一層沉鬱的凝重。一回到工地,他便第一時間召集核心管理人員,宣讀了集團公司針對此次工地洪水事故的正式處理通報。
最讓眾人意外的是,全程負責工程現場統籌、本該承擔主要管理職責的工程部部長文衛,只因事故當日恰逢例行休假,完美避開了所有追責,未受到任何通報與處分。
辦公室里氣氛沉寂,紙張翻動的輕響格外清晰。文衛低頭看著通報文件,指尖微微發涼,心底並無半分僥倖的喜悅,只覺得一陣無形的壓抑籠罩周身。他清楚,這場看似尋常的事故處理,從來都不止是簡單的安全追責,背後牽扯的是層層交錯的人脈與權力博弈。
何星面無表情地收起文件,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沉聲向眾人告知了一個新消息:「五一節後,省水利廳金副廳長將親臨楊河電站,專項視察項目施工進展與安全生產工作。」
話音落下,文衛心頭猛地一震,腦中瞬間翻出幾天前方林隨口提及的傳聞。他一直將那番話當作職場閒談,並未放在心上,可金副廳長突如其來的視察安排,讓他不得不暗自揣測:難道方林當初的傳言並非空穴來風?主管全省水利工程的趙廳長,真的即將調離省水利廳?
滿心疑惑盤旋不散,官場人事變動向來隱秘,無風不起浪,所有看似突兀的動作,都是局勢變動的前兆。當天傍晚,文衛特意繞路去到方林的住處,想要從這位心思通透、消息靈通的老同學口中,探得幾分內幕實情。
方林早已料到他會前來,泡上兩杯清茶,神色平靜淡然,緩緩道出了內部風聲:「目前官方還未發布正式任免通知,但省主要領導已經找趙廳長談過話了,基本敲定調任地方,去下屬一個地州市擔任市長。」
他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繼續娓娓分析:「金副廳長這段時間在廳里格外活躍,頻繁對接各個重點水利項目,態度和以往截然不同。楊河電站是省廳重點督辦的標杆工程,體量重大、關注度高,他特意選在這個節點過來視察,本身就是最明顯的信號。」
文衛聽得心頭愈發清明,順勢說出了自己的顧慮:「這麼看來,金副廳長大概率會接手主管咱們這個項目。我聽說,他最信任的是集團欒為副總。那照這個局勢,彭明河董事長會不會也被順勢調走?」
文衛對欒為素來印象一般,但他一直覺得彭明河踏實幹事、雷厲風行、格局開闊。即便他與彭明河並無私下交集,卻由衷欽佩彭明河的做事風格與擔當魄力,心底暗自不希望他被調離。
「最終結果,全看趙廳長的繼任人選是誰。」方林語氣篤定,邏輯清晰地拆解局勢,「如果真是金副廳長上位接掌水利廳,彭董事長大概率會被調離集團。不過你不用心急,人事調動流程繁瑣,層層報批、交接輪崗,最快也要一兩個月才會落地,現在一切都只是鋪墊。」
文衛靜靜聽著,心中感慨萬千。體制內與國企體系的人事安排,從來都是最敏感、最複雜的權力角力,牽扯多方利益、層層制衡,變數極多,不到最終官宣落地的那一刻,誰也無法篤定結局。這點上,常年混跡職場、深諳規則的方林,遠比埋頭深耕現場的自己看得透徹。
短暫沉默後,方林話鋒一轉,褪去了方才分析局勢的嚴肅,語氣變得隨意溫和,像是隨口閒談一般:「老同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前段時間洪水造成的工程損失,現場簽證資料我已經整理完畢,監理那邊已經全部簽字確認,就差你工程部這邊最後審核簽字敲定了。等明天我把工程量簽證單送過來,你抽空過目一下。」
「沒問題,實事求是、據實核算就好。」文衛沒有多想,坦然應下。在他看來,洪水造成的損耗屬實,只要數據真實合規,簽字確認是本職工作。
方林聞言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迅速掩飾而過,臉上揚起溫和的笑容:「那是自然,肯定不會讓你為難。對了,昨天你家小子去紫郡分校參加入學考試了吧?結果怎麼樣?」
他刻意轉移了話題,避開了簽證的敏感事宜。文衛並未察覺異常,誠懇地道謝:「成績還沒公布,不過孩子自己感覺發揮得還行。這件事,真的多虧了你和許詩雯費心奔走。」
「我沒幫什麼忙,主要是詩雯前前後後對接打點、費了不少心思。」方林笑著打趣,「老同學,這份人情,你可不能辜負啊。」
這話帶著幾分曖昧的試探,文衛一時語塞,只能尷尬地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沒再作聲。
次日一早,方林準時拿著工程量簽證單找到了文衛。文衛接過單據細看,目光掃過上面的數字時,瞬間瞳孔微縮,心頭猛地一沉,滿臉難以置信。
這份簽證單上統計的洪水損毀工程量,足足是他當日冒著風雨、逐段核查、親手記錄的實際數據的兩倍還多。更讓他心驚的是,單據上不僅有現場監理的簽字,就連監理彭延禮、項目總監申安都已逐層簽字確認,手續看似完整合規,毫無破綻。
「這不對。」文衛抬手指著單據上的數據,語氣帶著明顯的疑惑,「現場實際損毀情況我全程記錄跟進,根本沒有這麼大的工程量,這數據差得太多了。」
方林面色不變,從容解釋:「這些數據都是監理人員現場逐一核定的,全程拍攝了影像、留存了視頻圖片資料,有據可查,不會出錯。」
「可我現場實測的記錄遠遠低於這個數。」文衛當即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工作記錄本,翻開當日的詳細記錄,字跡工整、數據詳實,每一處損毀位置、損毀程度、損耗工程量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時間、地點、細節無一遺漏。
方林接過本子仔細翻看,方才從容溫和的神色瞬間凝固,臉色一下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急促嚴肅,壓低聲音追問:「老同學,你這本記錄,有沒有給其他人看過?」
文衛不解他驟然變臉的緣由,如實回道:「按照集團要求,我每天都會把現場施工數據、損耗情況上報給集團蘇部長,除此之外,沒有給任何人看過。怎麼,這裡面有問題?」
「沒什麼。」方林聞言鬆了口氣,神色幾經變換,最終歸於平靜,沒再多做解釋,默默收起簽證單,轉身默然離開了辦公室。
看著他反常的背影,文衛心頭疑雲叢生,隱隱察覺到這件事絕不簡單。虛增工程量、違規簽證是項目紅線問題,一旦查實,絕非小事。他想不通,一向穩妥的方林為何會鋌而走險,更想不通監理團隊為何會全員配合簽字。手握真實原始記錄,他既不願違背本心簽字放行、虛報套取工程款,又礙於同學情面,不敢直接撕破臉皮,一時陷入了兩難的僵局。他隱約明白,自己無意間,已然被捲入了一場利益糾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