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衛匆匆趕回鄉下老宅,推門而入的瞬間,院裡的冷清與屋內的沉寂撲面而來,心頭驟然一沉。他此番抽空歸家,本是想著難得清閒陪伴家人,卻未曾想,一進門便撞見了臥病在床的父親。
父親躺在靠窗的床榻上,往日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僂著,鬢邊白髮密密麻麻,早已沒了從前的硬朗氣色。不過月余未見,老人整個人消瘦憔悴了大半,面色蠟黃暗沉,連呼吸都帶著幾分微弱的滯澀,聽見動靜,也只是費力地掀開眼皮,眼神渾濁,再無往日的神采。文衛緩步走到床邊,指尖輕輕撫過父親乾枯微涼的手背,心底一陣尖銳的隱痛翻湧而上。
這些年,他常年紮根偏遠工地,輾轉在外,一年四季難得歸家,家中大小事務、老人的起居養護,全都落在了兄長和嫂子身上。他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兄嫂穿梭堂屋與灶房之間,洗衣熬藥、打理家事、照料父親飲食起居,忙得腳不沾地,眉眼間儘是掩不住的疲憊。反觀自己,身為家中幼子,常年缺位,未盡半分孝心,連父親病倒都全然不知,一股濃烈的愧疚與慚愧瞬間攫住了他的心神。他默默攥緊掌心,只覺滿心酸澀無措,這半年來為了自己的事業奔波,到頭來卻虧欠了最親的家人。
在家安穩陪伴的兩日,文衛儘量包攬家中雜事,守在父親榻前悉心照料,只想稍稍彌補心中虧欠。可這份難得的安穩,終究沒能持續多久。回鄉的第三天下午,夏日的風裹挾著燥熱吹過庭院,文衛正坐在院中陪父親閒話家常,手機鈴聲驟然急促響起,打破了院中寧靜。
來電是何星。
電話那頭的聲音急促沉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文衛,工地出大事了,進場公路的漿砌塊石擋牆突發大面積垮塌,你立刻終止休假,馬上趕回楊河工地!」
文衛心頭猛地一震,渾身瞬間繃緊,一股寒意直竄心底。垮塌的漿砌塊石擋牆,是國土局石局長親自引薦的施工隊伍承建的。當初這支隊伍進場時,他便實地巡查發現端倪,班子人員雜亂、施工流程粗放、手藝粗糙,妥妥的草台班子作風,根本不具備高標準施工的能力。為此,他不止一次私下提醒項目負責人方林,務必嚴加監管、重點核查,必要時直接要求整改清退,萬萬不可敷衍了事。可千防萬防,最擔心的隱患,終究還是釀成了事故。
事態緊急,容不得半分耽擱。文衛匆匆和兄嫂交代好家中事宜,叮囑他們好好照料父親,又俯身寬慰了幾句臥病的父親,便收拾好簡單行李,急匆匆辭別家人動身返程。
傍晚時分,文衛趕到了楊河項目部,來不及放下行囊、擦拭額間的汗水,徑直趕往何星的辦公室。推門而入時,屋內早已坐滿了人,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項目各條線的核心人員悉數在場,方林、申安、顧正貴、徐濤盡數端坐,還有一位面色焦灼、滿身塵土的中年男人,正是承建擋牆工程的分包老闆。眾人神色凝重,個個眉頭緊鎖,顯然已經在此討論許久。
「你回來了。」何星抬眼看向他,語氣沉穩卻帶著幾分凝重,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抬手示意,「人到齊了,我們先開個內部碰頭會,敲定初步處置方案。」
話音落下,方林率先起身匯報事故情況。他拿著現場初步摸排的記錄,條理清晰地詳述了事發起止:當日午後一場短時強降雨過後,進場公路右側邊坡的擋牆突發坍塌,垮塌段落綿延一百餘米,牆體塊石、土方轟然墜落,大半進場道路被徹底封堵,部分邊坡土體還在持續鬆動,存在二次垮塌風險。
在場眾人中,唯有剛趕回的文衛未曾親臨現場,其餘人早已摸清大致情況。文衛凝神細聽,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心底快速復盤推演。百十米擋牆成片整體垮塌,絕非局部小範圍脫落,已然構成了較大等級的工程質量事故。結合近日持續陰雨的天氣情況,他心中有了初步判斷:連日大雨導致土體飽和積水,擋牆排水系統失效,牆背水壓與土體荷載急劇飆升,遠超設計承載閾值,最終引發整體坍塌。
但他心中依舊存著一絲疑慮,正規工程設計都會充分考慮雨季積水、突發強降雨等極端工況,排水體系、牆體承重均有冗餘設計,按理不會出現如此大面積的整體性垮塌。唯一的解釋,只能是施工環節偷工減料、未按圖紙規範施工,埋下了致命隱患。
緊接著監理申安的發言,徹底印證了他的猜測。
申安面色嚴肅,語氣篤定,字字清晰地說道:「我們監理部第一時間趕赴現場核查,已經鎖定核心問題。垮塌擋牆的排水孔大半完全堵塞,完全喪失排水功能。溯源排查發現,牆體後側的反濾沙袋未按設計標準鋪設,規格、間距、鋪設厚度全部不達標,形同虛設。針對該隊伍施工不規範、偷減工序的問題,我們監理部前後多次下發整改通知單,反覆督促整改,但施工方陽奉陰違,始終沒有徹底落實,隱患長期留存。我初步判定,本次事故的核心責任,完全在施工單位。」
說完,申安隨手將幾份蓋有監理部公章的整改通知複印件分發傳閱,每一份都記錄著過往的整改提醒,時間線清晰完整。文衛低頭看著紙上的記錄,心中瞭然。這是申安一貫的行事風格,遇事第一時間梳理免責證據,條理清晰、滴水不漏,先把監理方的責任徹底撇乾淨,絕不留下半點紕漏。
沒等申安繼續細化責任界定,何星適時開口打斷,穩住了會議節奏:「申總,今天的碰頭會,重點不是復盤追責、界定責任歸屬,當下首要任務是處置善後、控制事態,把事故負面影響、經濟損失和輿論風險降到最低。追責的事,後續再專項核查。」
何星目光轉向方林,沉聲發問:「現場清理工作,現在籌備到哪一步了?什麼時候能進場施工?」
方林面露難色,眉頭緊緊皺起,語氣帶著幾分顧慮:「目前還沒敢動工清理。現場邊坡土體極不穩定,擋牆垮塌後,右側路基土層鬆動嚴重,如果貿然動用大型機械進場清渣,車輛碾壓、機械震動極易擾動邊坡,大概率會引發二次崩塌,到時候災情會進一步擴大,損失只會更重。」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壓抑的氛圍愈發濃重。就在這時,平日裡極少主動發言、向來低調中立的顧正貴,突然開口拋出了最敏感的問題:「何總,事故損失規模不小,性質屬於重大質量隱患,咱們至今還未上報集團,是否需要立刻啟動上報程序?」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紛紛落在何星身上。而何星卻微微側頭,將問題直接拋給了剛歸隊的文衛:「文衛,你是工程部負責人,主抓現場施工與質量管控,這件事你怎麼看?」
文衛心裡清楚,何星這一問暗藏兩層深意。其一,他身為工程部負責人,工程質量出事,自身難辭其咎,必須表態擔當;其二,是否上報集團是一把雙刃劍,上報則項目扣分、績效受損、全員追責,隱瞞則風險未知,一旦後續敗露,後果更加嚴重,這個兩難的抉擇,何星不願獨自拍板,順勢推給了他。
眾人的視線齊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與等待。文衛稍稍沉吟,思慮周全後緩緩開口,語氣沉穩有度:「我今日剛返程,尚未實地踏勘現場,對事故完整誘因、精準損失還沒有全面掌握,暫時不適合定性追責。我認同何總的思路,當下優先處置現場、穩妥清理隱患,堅決杜絕二次事故發生,嚴控事態蔓延。」
他頓了頓,繼續穩妥補充:「我建議由我聯合監理部人員常駐現場,全程指揮清理作業,嚴守安全底線,確保零次生事故發生。至於是否上報集團,事關重大,牽涉項目整體考核與後續處置,還請何總結合整體情況權衡定奪。」
歷經數月工地複雜事務的打磨歷練,如今的文衛早已褪去了初入職場的青澀莽撞,說話做事愈發周全穩妥、滴水不漏。這番表態,既沒有貿然定性事故責任,主動認領了現場處置的工作任務,穩住了當下局面,又沒有越權決斷上報事宜,把最終決策權穩妥交還給何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席話說完,屋內眾人再度將目光投向何星,靜待他的最終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