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李克用兵敗滹沱河
李岑寂橫槊立馬，望見對面那一道新成的槍矛陣線，雖因抽調兩側、戰線延長而略顯稀薄，卻依舊如刺蝟般森然可畏。
他心中暗忖：「此陣雖疏，然弓弩在後，若一頭扎進去，縱能破陣，傷亡亦重。不必急於一時。」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他目光一轉，落在前方那些正倉皇退入本陣的鴉兒軍輕騎背上，眼中精光一閃，當即舉槊朝前一指，厲聲道：「追！先剪其羽翼，再拔其爪牙！」
一千鐵騎應聲而動，如一道鐵灰色的洪流，緊咬著那些退走的輕騎銜尾追殺。
鴉兒軍輕騎本就陣腳已亂，又被李岑寂這般窮追不捨，頓時潰不成軍，紛紛朝後逃竄。
然而，左翼的徐泰卻沒有多想。
他望見鴉兒軍輕騎退走，便繼續執行李岑寂此前的將令，厲聲喝道：「弟兄們！隨某沖！殺入賊陣！」
說罷，他一夾馬腹，縱馬便朝李克用本陣那一道槍矛稀疏的陣線猛衝過去。
身後一千衙軍騎兵齊聲發喊，緊隨其後，如一股決堤的洪水，直直撞入了李克用的步卒陣中。
李克用在後陣望見這一幕，那隻獨眼中猛地一亮，如夜中見火。
他雖心痛那些輕騎的慘重傷亡，此刻見鳳翔軍左右脫節，左翼孤軍突入，右翼猶在追擊，正中他下懷。
他當即厲聲喝道：「快！打旗號！令左右兩翼步卒朝左翼包上去！圍住那支突入的騎兵！再令鴉兒軍輕騎合兵一處，去纏住李岑寂！」
令旗揮動，槍矛手與弓弩手齊齊轉向。
左翼和右翼的步卒開始朝徐泰那一千騎兵合攏，槍矛如林，刀盾如牆，將徐泰的騎兵三面圍住。
徐泰左衝右突，連挑數人，鮮血濺了他滿臉滿身，分不清是敵是己。
可他麾下的騎兵卻已在槍矛和弓弩的夾擊下開始出現傷亡，戰馬被長矛刺穿腹部，騎兵被箭矢射落馬下，慘叫聲此起彼伏。
與此同時，另一側。
李克用傳下旗號，命令合兵一處的鴉兒軍輕騎回身纏住李岑寂，掩護步卒合圍。
兩側數百殘騎，合兵一處，匯成一股約莫一千五六百騎的洪流，與李岑寂親率的騎兵戰作一團，且戰且行。
這一次，鴉兒軍輕騎雖是合兵一處，數目比李岑寂的騎兵多上數百，但裝備的差距卻如同天塹。
鳳翔騎兵人人鐵甲，戰馬亦披半甲：鴉兒軍輕騎卻只是薄皮甲裹身，手持輕弓短刀。
碰撞之下，便如鐵錘砸雞蛋，一觸即潰。
李岑寂一馬當先，長槊翻飛，左挑右刺，瞬間便將三名鴉兒軍騎手挑落馬下，殺得鴉兒軍輕騎連連後退。
騎將李存璋試圖重組陣型，高舉長槍，厲聲呼喝：「兒郎們！聚攏！拉開距離，騎射襲擾！」
奈何這時雙方已糾纏頗深，再難分彼此，縱使輕騎們想要甩脫鳳翔騎兵也不是這麼容易。
李存璋話音未落，李岑寂已縱馬殺到跟前，一槊橫掃，將李存璋的坐騎前腿掃斷。
那戰馬慘嘶一聲，撲倒在地，李存璋整個人被甩出去老遠，在地上翻滾了兩圈，頭盔滾落，狼狽不堪。
幸得身旁牙兵拼死將他拖走，才免於被馬蹄踏碎。
李存璋此時還在試圖收攏殘兵，連聲高呼：「莫散！列陣！列陣然而無人應他。
鴉兒軍輕騎已被殺得膽寒，人人只顧催馬四散奔逃，任憑李存璋如何呼喝，也無一人敢回頭接戰。
李存璋望著那一片潰散的背影，又望了望李岑寂那柄沾滿血跡的長槊，終究長嘆一聲，撥轉馬頭，領著身邊數十親兵，朝後方退去。
李岑寂一路追出數里，將鴉兒軍輕騎幾度殺散，見對方已徹底潰不成軍、再無集結之能，方才勒住馬，回身望去。
見徐泰未曾跟上，他當即知曉不妙，心頭一緊，舉槊指向南面，厲聲道：「隨某回師！從南側破陣！」
身後鐵騎聞令，齊刷刷撥轉馬頭，迂迴著調整朝向，朝李克用步卒陣線的背後猛撲而去。
馬蹄翻飛，捲起漫天煙塵，與前方主戰場的廝殺聲遙相呼應，如兩股即將碰撞的洪流。
卻說李克用正駐馬陣後，獨眼緊盯前方那支被圍困的徐泰騎兵，心中盤算著何時能將其全殲。
忽見探馬飛馳而來，面色惶惶，急聲道：「將軍！南面煙塵大起！唐軍那支騎兵已回師，正從背後殺來！」
李克用面色驟變，猛地回頭望去，果然見南面官道方向黃塵滾滾，一道鐵灰色的騎兵洪流正朝自己身後疾馳而來。
他心中暗罵一聲：「好個李岑寂！」
他當即環顧左右，卻見前後陣勢已然失衡：
前方正全力合圍徐泰，槍矛手、弓弩手盡數押在正面與兩翼，後陣空虛，只余他的衙軍和少部分後軍。
薛志勤拱手道：「將軍！末將願領衙軍後陣，攔截李岑寂！為前軍爭取時間！」
康君立亦道：「末將願與薛將軍同往！」
李克用看了二人一眼，略一沉吟，終究還是點了頭：「好！你二人速去！若能拖住李岑寂兩柱香，前軍必可全殲那股孤軍！屆時回師合圍，李岑寂便插翅難飛！」
說罷，他拔出腰刀，厲聲喝道：「後陣諸軍，隨二位將軍迎敵！」
薛志勤與康君立當即撥轉馬頭，領著後陣數百衙軍，匆匆朝南面列陣。
可後陣本無長矛手，只能將刀盾手排成數行，大盾斜支於地，盾緣相扣，勉強形成一道盾牆。
後陣士卒紛紛伏低身子，將大盾抵住地面，刀鋒從盾縫中探出，等待唐軍騎兵的衝擊。
說時遲，那時快。
李岑寂已領鐵騎殺至陣前。
他望見前方那一道盾牆，雖看得出手持長兵者寥寥無幾，多以刀盾為主，卻並不輕敵，只將團牌護住胸前，長槊平舉，厲聲喝道：「撞過去！」
話音未落，黃驃馬已沖至盾牆之前。
那些牛皮包木的大盾在重騎全速衝擊之下，便如紙糊一般。
李岑寂一槊橫掃，將兩面大盾連人帶盾掀飛出去，黃驃馬順勢一衝，將那一道本就不甚堅固的盾牆撞開一道豁口。
身後一千鐵騎如決堤之水，沿著那道豁口洶湧灌入，刀砍槍刺，將後陣衙軍沖得七零八落。
薛志勤見狀，頓時氣急，面色漲得通紅。
他原以為憑這數百刀盾手至少能拖住李岑寂片刻，卻不曾想一個照面便被衝散。
他當即厲喝一聲，催馬提矛，迎著李岑寂便沖了上去，口中喝道：「李岑寂！薛志勤在此！休得猖狂！」
李岑寂正策馬疾沖，見一員悍將迎面而來，卻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連馬速都不曾放緩。
薛志勤一矛刺來，帶著破風之聲，直取李岑寂咽喉。
李岑寂側身一讓，那矛尖擦著肩甲掠過，堪堪落空。
他左手探出，五指如鐵鉗般一把攥住矛杆，發力一帶。
薛志勤只覺掌心一陣火辣辣的劇痛，虎口處竟已滲出血來，那杆跟隨他多年的長矛便脫手而出，被李岑寂奪了去。
李岑寂隨手將那長矛往地上一擲，也不管薛志勤，繼續策馬朝前衝去。
薛志勤失了兵器，正欲拔腰間橫刀，卻已被後方蜂擁而至的鳳翔騎兵洪流裹挾，戰馬被人群撞得東倒西歪，整個人被擠落馬下。
他在地上翻滾了兩圈，甲冑與碎石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幸得幾名衙軍拼死撲上來，用身體將他護住，才免於被馬蹄踏成肉泥。
薛志勤掙紮起身，在衙兵們的護衛下退至一側，避開洶湧的騎兵，這才開始大口喘起粗氣，望著那道越馳越遠的背影，心中又驚又駭，半晌說不出話來。
李岑寂縱馬越過薛志勤，正欲繼續朝中軍方向突進，前方兩騎並肩而來，攔住去路。
當先一將年約四十，面色黝黑，手持長槍。
身旁一將不過二十出頭，虎背熊腰，目光灼灼，手中亦是一桿鐵槍。
那年輕將領厲聲喝道：「李岑寂！史敬思在此！還不下馬受縛！」
李岑寂也不答話，也不勒馬，速度絲毫不減，縱馬直衝，長槊左右橫挑。
一槊盪開那年長將領的長槍，那將領只覺一股巨力從槍桿上傳來，整個人在馬上晃了兩晃，險些被帶下馬去，連忙緊緊夾住馬腹，才勉強穩住身形。
另一槊掃向年輕將領史敬思，史敬思舉槍招架，兩柄兵器重重相撞，發出一聲震耳的鏗鏘聲。
史敬思只覺一股大力透過槍桿傳來，雙臂一陣酸麻，虎口隱隱作痛，不由得面色微變，心中暗道：「這人力氣好生大！」
兩方錯馬而過，李岑寂略略回身，使了一招回馬槍，槊頭如毒蛇般探出，再次朝史敬思刺去。
史敬思早有防備，全力招架，卻依舊被震得手臂發麻。
李岑寂見這年輕人竟能連擋自己兩槊，雖力道不及，卻也頗有些詫異，不由得微微點了點頭，卻並不停留，繼續縱馬朝中軍方向衝去。
史敬思與那年長將領見攔阻不得李岑寂，便想率衙兵攔阻後續的鳳翔騎兵。
可戰馬的速度衝起來了，如何能擋得住？
衙兵幾乎是片刻便被衝散，兩將只得撥馬讓開道路，退至一側。
那年長將領正是康君立，他腰間一陣劇痛，方才被李岑寂一槊盪開長槍時，扭了腰，此刻連坐都有些坐不穩，咬著牙道：「好個李岑寂————果真是名不虛傳！」
史敬思甩了甩酸麻的手臂，喘了口氣，道：「康將軍，這人氣力之大，末將生平僅見，放眼軍中，怕是無人能敵。難怪他敢以百騎沖萬軍之陣，傳言不虛！」
康君立搖了搖頭，忍著腰間的劇痛，道：「倒也未必————軍中另有一人，或有匹敵之力。」
史敬思知道他指的是何人：
安敬思，被李克用收為義子後改名李存孝，年方二十四，天生神力，驍勇無匹，軍中無不嘆服。
可方才與李岑寂硬碰了一槊後，史敬思心中卻隱隱覺得，便是李存孝，恐怕也未必能在純力氣上壓過此人。
只因他與李存孝比試、角力時，便是李存孝也不能給予他如此大的壓力。
故而史敬思沒有接話，只是沉默了片刻，道：「先收攏殘兵，咬住他的尾巴，莫讓他威脅到將軍中軍！」
兩人顧不得再多說，連忙與薛志勤會合，收攏後陣殘兵，試圖銜尾追擊李岑寂，不讓他直搗中軍。
可他們方才被李岑寂一衝，陣線已徹底崩潰，士卒四散，一時半刻哪裡收攏得住？
只能眼睜睜看著李岑寂領著一千鐵騎，如入無人之境般長驅直入，直撲李克用的中軍大纛。
李克用此刻身邊僅剩數十名牙兵，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煙塵，獨眼中終於露出了少有的驚惶之色。
他撥馬便走，高呼：「走！快走！」
數十牙兵護著他倉皇奔逃。
南北兩面皆被鳳翔騎兵堵住，李克用原想朝西面突圍，可亂軍之中人馬混雜，身不由己，竟被潰退的士卒裹挾著朝東面涌去。
奔出數里，李克用猛然勒住馬，只見面前一條大河橫亘，水勢滔滔，寬約百餘米，波光粼粼，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青灰色。
滹沱河。
李克用勒馬河岸，回頭望向來路，煙塵滾滾，馬蹄聲如悶雷般由遠及近。
他獨眼中閃過一絲慘澹之色，長嘆一聲：「時也，命也！此天絕我！」
說著，撥轉馬頭，欲要與李岑寂決一死戰。
身後兩騎領著數十衙兵疾馳而至。
衙內指揮使李嗣昭見滹沱河阻攔了去路，連忙翻身下馬，急聲道：「父親！不可遲疑！請速速渡河！孩兒願率衙兵斷後，替父親擋住追兵！」
他身後一位英武過人的青年亦躍下馬來，朗聲道：「父親！請速渡河！」
李克用環顧左右，不禁傷感落下淚來。
一年前，自己從代州重新踏上征途，沿滹沱河南下，誓要替朝廷討伐黃巢賊寇，麾下萬餘漢藩兵馬，那是何等威風？
大軍所到之處，百姓竭誠歡迎，真可謂占盡天時。
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猶在眼前！
短短一年，這裡竟至於一變而為自己的葬身之所了嗎？
「父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那英武青年再度勸道。
李克用回頭望了一眼那越來越近的滾滾煙塵，又望了望滔滔河水，終於將甲冑擲於岸上，只穿中衣，縱身一躍，跳入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