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在蔓延。
不,準確地說,這已經不是災難了。
這是一場屬於雨族的滅頂天罰。
當雨神在九天之上泣血悲嚎的聲波,順著信仰因果線反灌下界的那一瞬間。
懸浮在大荒上空的數千名雨族精銳,幾乎在同一時刻經歷了最恐怖的噩夢。
他們體內的雨道符文,亮了。
不是那種修行運轉時溫潤有序的發光。
而是一種猶如炸彈即將起爆般的刺目瘋狂閃爍!
「我的修為……我的修為在倒退!」
「不要!符文在吞噬我的精血!」
「救我——」
慘叫聲此起彼伏。
那些修為越高、與雨神信仰綁定越深的供奉,遭受的反噬也越發的兇猛。
一名修為接近列陣境巔峰的雨族長老,全身的符文在一息之間全部逆轉。
原本守護經脈、滋養骨血的雨道力量,瞬間化作了最狠毒的腐蝕劑,瘋狂地從內而外啃食他的五臟六腑。
他張大嘴想要吶喊。
但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整個人就在半空中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直接炸成了一團血霧。
連骨頭渣都沒剩下。
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砰!」
「砰!」
「砰砰砰!」
成片成片的雨族精銳,如同被點燃引信的肉彈,在大荒的上空接連自爆。
鮮血和碎肉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天空中,混合著金色神血與猩紅人血的詭異雨幕,鋪天蓋地地降落在石村周圍的大地上。
染紅了萬里山河。
這場屠殺從頭到尾,顧長青沒有多動一根手指。
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裡。
手中那塊潔白如雪的絲帕,被他隨手丟棄在了微風中。
絲帕飄飄悠悠地落在了血泊之中,瞬間被染成了殷紅。
他微微抬眼,俯視著半空中那些正像下餃子一樣往下墜落、哀嚎不止的雨族殘兵。
那目光中沒有殺意,沒有怒火。
連憐憫都欠奉。
就像是一個走在田埂上的農夫,無意間一腳踩塌了路邊一個螞蟻窩。
螞蟻們正在慌亂奔逃、瘋狂掙扎。
但農夫甚至不會多看一眼。
他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半空中因為信仰崩塌而歇斯底里嚎叫的雨族大統領。
「你們的神,叫得有點太過聒噪了。」
「本尊喜靜,便替你們換一個不用喘氣的圖騰罷。」
語氣輕飄飄的。
仿佛廢立一位神明,和他丟棄手中那塊沾了灰的絲帕一般,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小事。
這句話順著殘存的法則波動傳入了每一個還沒死透的雨族殘兵耳中。
效果。
是致命的。
一名原本還在苦苦支撐、試圖用最後一絲修為穩住體內逆轉符文的雨族族老,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身軀猛地一顫。
他雙膝重重地砸進了腳下的泥水中。
血水和泥漿濺起來灌進了他大張的嘴裡,他卻毫無感覺。
兩隻眼球中的神芒徹底渙散了。
像是一盞被抽空了燈油的枯燈,再也燃不起任何光。
他看著地面上那一灘模糊的倒影中,顧長青那雲淡風輕、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
喉嚨里擠出了幾個破碎的音節。
「人在大荒泥濘……一指腰斬九天真神……」
「這等存在……我們竟然妄圖封鎖他……」
「雨族……成了萬古最大的笑柄……」
話音未落。
他體內最後一縷逆轉的雨道符文徹底失控。
沒有任何特效。
老邁的身軀無聲無息地倒在了泥水之中,氣息斷絕。
大統領半跪在不遠處的泥地里。
他的臉已經被他自己抓得稀爛。
十根手指深深嵌入面部皮肉之中,鮮血順著手指縫不停往下淌。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某個虛無的方向,嘴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咯咯怪笑聲。
瘋了。
徹底瘋了。
當賴以為生的信仰根基被連根拔起,當他畢生追隨膜拜的神明在一個凡人的手指下哀嚎如喪家之犬。
他的道心、他的意志、他作為一個修行者的全部精神支柱,在這一刻全部粉碎。
比肉體的死亡,更加徹底。
……
石村中央。
所有的村民都呆滯地跪坐在地上。
沒有人說話。
連呼吸都變得又輕又緩,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他們親眼看著那不可一世的雨族大軍,是如何從一支遮天蔽日的恐怖軍團,在短短几個呼吸之間,變成了一地的碎肉和瘋子。
而那個讓這一切發生的人。
他甚至沒有流一滴汗。
只是站在那裡。
畫了一道符。
然後天就塌了。
老村長石雲峰的嘴唇哆嗦了許久,最終只是極其虔誠地朝著顧長青的方向深深叩首,額頭重重觸地,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有些敬畏,已經超越了語言能夠表達的範疇。
而在石雲峰的身後。
小石昊一直站在那裡。
從紫色狂雷沖天而起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沒有動過。
他沒有哭。
他也沒有害怕。
胸口那塊玄黃神骨在劇烈地跳動著,發出「咚咚咚」的沉悶節律,如同一顆即將甦醒的遠古心臟。
石昊死死地仰著頭,盯著那天穹深處正在緩緩飄落的金色神血之雨。
那是來自上界雨神的鮮血。
是一位高高在上、掌控億萬生靈命運的所謂「真神」的血。
此刻。
正如同低賤的雨水一般,從天而降。
濺在泥濘的大地上。
濺在他的臉上。
石昊右手裡一直攥著的一塊獸骨,在他掌心裡發出「咔嚓」一聲。
化作了齏粉,從指縫間簌簌滑落。
他的眼底深處。
那團屬於未來荒天帝的、無法無天的、藐視一切權威的瘋狂火焰。
被這場從九天落下的神血之雨,徹底點燃了。
他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了一個事實。
所謂高高在上的神明。
在絕對的大道面前。
也會像野狗一樣慘叫,像牲畜一樣流血。
石昊緩緩轉過頭,看向不遠處那個負手而立的青衫背影。
他的眼中不再只有依賴和感恩。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如同岩漿般滾燙的崇拜。
他要變強。
他要變成那樣的存在。
哪怕踏碎九天,哪怕橫推萬古。
他也要站到那個男人身邊,而不是永遠只能仰望那個背影。
石昊沾滿神血的小手死死攥緊,指節發白。
他張了張嘴,想要喊一聲道尊。
但話到嘴邊,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
他還不夠格。
還差得遠。
遠處的大荒深處,那兩頭引發獸潮的純血凶獸狻猊與朱厭的戰鬥餘波終於徹底平息。
天穹中最後一滴金色的神血墜落在石村村口的泥地里,發出微不可聞的「滴答」一聲。
而雷擊木內部,柳神那一縷殘存的神魂正在劇烈地顫抖。
她用盡了全部的克制力,才勉強沒有在這股餘威下當場吐出本源精血。
她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個從始至終沒有移動過半步的青衫男子身上。
引一道基礎雷符。
逆斬上界神明的因果。
這種事情,哪怕是她巔峰時期全力出手,也絕對做不到如此輕描淡寫。
因為這已經不是「戰力」的範疇了。
這是兩個維度之間不可跨越的鴻溝。
「他到底……是從哪個紀元來的?」
柳神在心底發出了一聲近乎絕望的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