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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被刮掉的臉

2026-08-26 05:11:24 作者: 司馬語芝
  冬,隴西道,第三日,日落時分。

  隊伍沿著渭水支流向西,已經走了整整三天。

  說是「隊伍」,其實更像一支雜牌軍——前面是曹操的二十名黑甲精銳,騎術精湛,隊列整齊,馬蹄落地的聲音都像是一個人踩出來的;中間是我們這群摸金門的「閒雜人等」,有騎馬的,有步行的,還有像小八那樣時不時竄到路邊摘野果子的;最後面是二十匹馱馬,馱著糧草、帳篷、器械,還有陳天賙那幾十箱「小玩意兒」——據他說,光是機關零件就裝了六箱。

  三天下來,我算是把這些人認全了。

  曹操的人不用多說,令行禁止,話都少。真正熱鬧的是我們這邊。

  老祖宗依然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騎馬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損兩句。秦二爺微笑不語,直到老祖宗調侃過了火,才搖搖頭嘆口氣,那表情就是看著自家不爭氣的弟弟——。

  陳天賙這幾天被柳四娘「騷擾」得不輕——一會兒要他幫忙遞水,一會兒要他幫忙看地圖,一會兒又說馬鞍不舒服要他幫忙調。陳天賙脾氣好,來者不拒,只是偶爾和秦二爺對視一眼,兩人相視苦笑,那笑容里透著幾分「拿她沒辦法」的寵溺。

  老醰這幾天一直躲著桑魚走,生怕再被鞭子抽。可越躲越倒霉,昨晚紮營時一腳踩進桑魚的洗腳盆,被追著罵了小半個時辰。「死胖子!你瞎了狗眼是不是!」「姑奶奶我真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那就是成心!」「我成心找死啊!」最後還是綠竹出來勸架,柔聲細語說了幾句,桑魚才消氣。

  綠竹這姑娘,話不多,但每句話都讓人聽著舒服。她騎著匹溫順的小白馬,不知何時和薛嵬並肩走在隊伍中間。薛嵬那傢伙,平時冷著一張臉,可每次綠竹跟他說話,耳朵尖都會紅。我看在眼裡,想笑又不敢笑——這要是讓寶財看見,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想到寶財,心裡又是一陣抽痛。

  小道士依然愛睡覺,騎在馬上都能打盹,偏偏馬還走得穩,愣是沒摔下來。蘇夜梟就跟在他旁邊,時不時瞄他一眼,又飛快移開目光。這姑娘話癆的毛病在墓里收斂了不少,但一出地面就原形畢露——一路上嘰嘰喳喳,從黑山軍的舊事聊到西域的風土人情,沒人接話也能自說自話小半個時辰。奇怪的是,小道士從來沒嫌過她煩,有時半睡半醒間還會「嗯」一聲,像是回應。


  雪魄騎馬走在隊伍最後,離所有人都有段距離。她穿著灰白色勁裝,腰懸短劍,面無表情,像一尊移動的冰雕。只有桑魚喊她的時候,她才會上前幾步,聽完又退回去。我有時候會想,她腦子裡在想什麼——那張臉上永遠看不出喜怒哀樂,但偶爾目光掃過我時,會多停那麼一瞬。

  長行之路沒多久,摸金門又增了一位戰將,是在西京摸金門總營打過照面的蘇庭七,二十出頭,生得眉清目秀,白白淨淨,笑起來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活脫脫一個溫文爾雅的少年郎。他騎一匹白馬,穿一身月白色長衫,手握著一把鐵扇子.

  我心想,這模樣哪像是來倒斗的,分明是進京赴考的書生。

  「公子爺!」

  小八竄過來的時候,我恍惚了一下。

  寶財走後,小八就成了隊伍里最愛找我說話的人。他叫我「公子爺」,說是這樣叫顯得親近。可每次聽到這三個字,我都會想起寶財那聲「公子爺」。

  心裡又是一抽。

  「你看這啥?」小八舉著個東西湊過來。

  是一塊殘破的木板,巴掌大小,邊緣焦黑,上面刻著幾道彎彎曲曲的紋路。

  「哪兒來的?」

  「路邊撿的。」小八說,「那邊有個燒過的火堆,旁邊扔了一堆破爛。」

  我把木板翻過來,背面也刻著東西——是個圖案,很簡陋,但能看出來:一個圓圈,圓圈裡站著一個人形。那人形雙手舉過頭頂,像是在跳舞。

  薛嵬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祭祀用的。」他說,「羌人的風俗,人死之後,要在木板上刻死者的形象,然後燒掉,靈魂才能升天。」

  「那這塊怎麼沒燒?」

  薛嵬沒回答,只是盯著那圖案看。

  「怎麼了?」

  「這姿勢……」他頓了頓,「我在書里見過,是西王母祭祀里的『迎神舞』。跳這個舞的人,據說是獻給西王母的祭品。」

  「祭品?」

  「活人祭。」薛嵬說,「把自己獻給西王母,換取族人的平安。」


  我後背一涼,把木板扔給小八:「趕緊扔了。」

  小八接住木板,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咦,這人的臉……」

  「臉怎麼了?」

  「好像被刮掉了。」小八指著那個圓圈裡的人形,「你看,這地方本來是刻臉的,但被人用刀刮平了。」

  我湊近看,果然,人形的頭部位置,有一片淺淺的刮痕。

  「刮掉臉,是不想讓死者被人認出來。」薛嵬說,「怕他回來找。」

  「找誰?」

  薛嵬沒說話,只是看著西邊的方向。

  太陽正在落山,把天邊染成一片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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