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就邸
二月初三,二王出宮就居京邸的吉日,朱載圳早早起來換上朝服,與裕王匯合後趕赴西苑,毫無意外的,父皇沒有接見他們。
於是二王只能在永壽宮殿外行了五拜三叩之禮,而後至奉先殿叩首祭祖,最後去告別母妃。
朱載圳有些不舍,但他面上還是帶著笑,貴妃就更不用說了,只是簡單叮囑了幾句。
至於裕王那邊就難了,鍾粹宮中,康嬪面色灰白如紙,兩頰深深凹陷,往日眉眼間爭強好勝的銳利靈氣蕩然無存,只剩一片沉沉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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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錦榻之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厚厚的被褥蓋在身上,仿佛棺材蓋板一樣。
裕王跪在榻邊,「母妃——」
「我不是妃了。」
「母妃——您是兒臣的母妃啊,您不管我了嗎?」
裕王早已經是淚流滿面,自從那日父皇降罪後,母妃就一病不起,縱然他去請罪,讓母妃還能留在鍾粹宮,但母妃還是徹底垮了。
康嬪聽到兒子這麼說,眼中流露出幾分情緒。
「我——我管不了你了。」
「娘娘!」趙成實在聽不下去了,哽咽道:「您這麼說,殿下怎麼能放心出宮。」
康嬪面上沒有任何反應,她素來爭強好勝,可陛下那日讓她成了笑話,莫說如今希望渺茫,就是真當了太后,那日的恥辱也永遠揮之不去了。
朱載空拉著母妃的手,肩頭顫抖,淚珠不斷滾落,他這些時日哄勸了許久,可母妃還是一日不如一日,太醫說,長此以往,怕是要有不忍言之事。
周遭的宮人也都默默垂淚,娘娘的狀態起伏甚大,有時歇斯底里,要鬧到昏厥為止,有時候就這樣,一天都不動一下。
良久之後,趙成才攙扶裕王起身:「殿下,不能誤了吉時。」
裕王抹著眼淚走了,康妃這時候才緊緊望著他的背影垂淚。
在宮門口朱載圳見到了眼睛紅紅的裕王,這件事他也不好說什麼,畢竟關心康嬪實在有點虛偽。
吉時,鴻臚寺、錦衣衛備親王全套鹵簿,旗手、鼓樂、傘蓋、斧鉞、金甲校尉等,簇擁著兩位親王殿下出宮。
在宮門外禮樂聲中登上親王車駕,浩浩蕩蕩的往京邸而去。
這還是大明朝頭一次有兩位親王在同一日出宮就邸,街道早已被五城兵馬司盡數清道,青石板街面一塵不染,兩側禁衛林立、甲光雪亮。
錦衣衛金甲校尉按陣列隊,斧鉞森然、旗幡舒展,青紅相間的親王儀仗綿延數里,氣勢莊重恢宏。
兩輛親王府朱紅車駕並排行進,百姓們也算是開了眼了,遠遠的觀望時不時交頭接耳。
裕王在車駕內還想著母妃,心中滿是沉重,他很害怕,母妃雖然總是訓斥他,但他知道,母妃愛他會管他。
而今母妃若是不行了,他就沒有娘了。
父皇——父皇不會管他的。
而景王車駕中,朱載圳無喜無悲,他只是在想著南下的事情,古北口今日又來信了,說是糧餉物料只能再支持半個月了。
臨行前還是得去戶部一趟,起碼再供給一個月的物資糧食,餉銀可以先拖欠,畢竟大家都習慣了。
車隊穿過幾條街巷,終於在兩座毗鄰的府邸前停穩。
左邊是裕王府,右邊是景王府,兩座府邸規制相同,都是按照常例新修的,朱門高聳、黛瓦整齊,門前的石獅子一對一對蹲在兩側。
王府屬官已經在門口列隊迎候,見車駕到了,齊齊跪下行禮,這些人就是親王正式的臣屬。
二王各自入府,必先祭祖、再安府,告慰列祖列宗,立身正名,祭祖禮莊重簡肅,上香、跪拜、告祝、禮成,流程一絲不苟。
禮部官員及王府長史捧著親王金寶、王府印信、符牌,代表長史司正式開印理事,府內日常事務親王做主,唯重大事上奏皇帝。
等禮部官員離去後,長史趙必昌又呈上了一份厚厚的冊子,上面列著王府的各項規制、屬官名冊、錢糧撥付章程、儀仗配置明細,林林總總幾十頁,這就是景王府的家底了。
朱載圳站在承運殿內,大紅朝服端整威嚴,玉帶垂佩靜垂不動,神色平淡無波。
歲祿萬石、莊田千頃、府屬齊備、儀衛規整,長史總理府務,審理司掌刑名,紀善司掌講學德行,典簿司掌文書帳目,典仗司掌儀仗護衛,承奉正管理內侍宮人,錦衣衛定額校尉值守。
「府屬各司其職吧。」
趙必昌對景王殿下並不陌生,他原本是順天府的官員,賑災時就在殿下麾下聽命了。
因而更清楚殿下的做事風格,知道他這時不需要奉承伺候。
「諾。」
有殿下發話,長史就開始運轉整個王府了,剛開始尚有些混亂,但很快就流暢了。
畢竟王府屬官大多數都是嚴黨的人,而趙必昌是嚴閣老的弟子,於公於私大家都不會在這時候找事。
所有人都很忙,都在熟悉這座王府,而朱載圳則是無事可做,只環顧著自己的正殿。
帝王正殿即奉天殿,王府正殿皆為承運殿,意為奉天承運。
最核心的自然是那王座,台基整體六尺九寸,正中設須彌座,其上寶座是用整塊楠木打造,紅大漆通身打底,描金勾線。
靠背浮雕一條四爪蟠螭,盤踞祥雲寶珠,螭首居中,左右流雲八吉祥紋,左右扶手頂端是蟠螭獸首,嘴銜飄帶,外壁淺刻海水江崖紋,寓意藩屏江山。
王座後方立三扇朱紅描金大屏風,屏風通高近一丈,楠木框,絹底瀝粉貼金,左右升螭、中間降螭,祥雲漫捲。
朱載圳緩緩走上去,輕輕摸著寶座,他在宮裡可沒有這待遇。
他笑著輕輕坐下,坐墊是大紅雲紋錦褥,下面還有腳踏,雙手搭在扶手上,舒坦啊。
往下看就是俯瞰,一會兒王府屬官都要來叩拜。
朱載圳輕輕抬頭,頭頂是紅羅銷金蟠螭帳,四根鎏金銅立柱支起圓頂帳幔,類似小型華蓋。
日常理事可收起帳幔,大典、受屬官朝拜時放下帳幔,使得臣子難以窺探親王尊顏。
該說不說,太祖爺對自家人是真好啊。
「殿下。」馬德昭不知何時跪在了下面,但這次他沒有低頭,而是仰著頭眼中含著淚望著那被自己小心養大的少年。
看著他穿著朝服端坐在寶座上,面上帶著威嚴,他就止不住歡喜。
「大伴,這椅子挺舒服,就是坐在上面空蕩蕩的。」
朱載圳的聲音響徹,略微帶著回音,顯然也是工匠刻意製造出的效果。
馬德昭抹了一把眼淚笑道:「頭一日還不習慣,等坐得久了,自然就慣了。」
朱載圳步履輕快的走下來笑道:「哭什麼。」
「奴婢高興。」
朱載圳沒有多說什麼,他知道以大伴的心性,很快就會恢復往日的冷靜。
果然,等眼淚擦乾,馬德昭的臉上就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冷漠:「這幾日殿下要委屈一
些,飲食上必須小心,等奴婢徹底將後宅安頓好。」
「嗯,聽大伴的。」
在宮裡與在宮外還是不一樣的,王府裡面誰的人都有,得需要時間一點點剔除乾淨。
片刻後,有品級的王府屬官們就都到了承運殿外,朱載圳坐回王椅上,隨著門口內侍的傳喚,一群身著青綠官袍的人有序恭敬地走了進來。
為首的長史趙必昌一身石青五品圓領羅袍,胸前繡著白鷳補子,烏紗帽三梁規整,腰間繫著銀極花玉帶,步履沉穩立於班首。
站在階下的張興聲音尖細:「行禮!」
眾人齊齊跪下,冠帽觸地,聲音齊整:「臣等拜見景王殿下,恭賀殿下開府就邸,千秋福壽!」
朱載圳微微點頭:「免禮。」
「謝殿下。」
趙必昌向前半步拱手:「臣長史趙必昌,攜王府審理、紀善、典簿、典膳各司屬官,蒙陛下欽點、吏部銓選入府供職。
往後臣等定嚴守藩府規制,打理刑名錢糧、講學儀衛一應府務,盡心輔佐殿下。」
「善。」
夜裡,朱載圳回到了寢殿,雖然是陌生的環境,但人都是熟悉的,大伴乳母張興周正,謹言慎行都在。
當然,小貓安置在東所的廂房裡,他們晚上可淘氣的很。
朱載圳洗了腳,乳母一直忙忙碌碌的,大伴也在殿外安排著事務,看他的樣子這兩天都是要親自值夜了。
「殿下,這枕頭錦墊都是您平日用的,這樣就不會睡不著了。」
朱載圳笑著點頭,確實有好些東西都看著眼熟,是將宮裡的帶來了。
雖然他是不怎麼認床,但肯定是這樣更舒服安心。
劉氏要比馬德昭歡喜的多,她覺得出了宮好,府里都是殿下做主了,雖然這幾年宮中沒有皇后管著了,但規矩還是在的,祖宗成法這麼多年,有些規矩確實是麻煩的很。
她歡歡喜喜道:「明日奴婢領人將中寢收拾好,過兩年王妃要住呢。」
王府就是小一號的皇宮,主要也是前三殿後三寢,承運殿只有大事時才會啟用,圜殿是朱載圳更衣等候時用的,存心殿才是日常辦公的地方。
後三寢中,前寢是他的起居之所,中寢是王妃的,後寢不固定誰住,更多時候是存放四季朝服、親王禮服、冊封金冊、儀仗錦緞、貴重密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