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折中》
不愧是我,竟然搞出了這麼多好東西。
李振義坐在涼亭中,擺弄著面前這一套————純手搓、雕刻符籙禁制的木音箱,以及旁邊配套的黑膠唱片機,整個人都有點心花怒放。
雖然他還沒搞回此前的記憶;
但他已經找回了以前的一點樂子。
李道長本來還想趁著這點時間參禪悟道,獲得一些修為上的提升。
但他打坐了半個時辰,忽又意興闌珊。
他需要弄清楚,自己存在的意義。
不然做什麼都覺得,是在搭建空中樓閣,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因為心念坍塌,而讓一切付之一炬。
所以說;
先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比幹啥都有意義。
阿麗婭躺在一旁睡著了。
她的精神此前高度緊繃,現在周圍環境平靜下來,索性就睡了休息。
八戒大師則是對著血沙海微微出神,豬耳朵時不時輕輕晃動兩下。
這位大師有很多故事,縱橫沙場的故事、纏綿悱惻的故事,而他自己最得意哪段故事,或許只有他自己知曉。
咔噠兩聲。
李振義鼓搗好了靈石發電機的穩壓器,黑膠唱片機自行轉動,悠揚且帶著特定失真感的女聲唱腔,自木質音箱中緩緩飄了出來。
嗯,這總歸是有一種,類似於,在地球老家看到奧特曼在打霸天虎的微妙荒誕感。
「嗯哼哼————」
「喲,心態不錯呀。」
八戒大師轉過身來,打量著唱片機,忽然問:「你老家那邊,跟三界一樣嗎?是不是也有一群仙啊神啊的,為了長生不老各種的作妖?」
「我老家啊。」
李振義起身去一旁,接過了涼亭外無人機送來的冰箱」,隨口說著:「我老家沒辦法修行,所以就走向了另一條路。
「三界的血如果是靈力,那我老家的血就是電力。」
「電力?雷電?」
「比較溫和可控的雷電,」李振義笑道,「而且發電的各種手段,一般都是要靠燒開水這種模式來實現。」
八戒大師不懂,但他能感覺出來,那應該是個不錯的地方。
因為李振義說起家鄉時,目光總歸是帶笑的。
「那三界呢?」
八戒問:「我們這個三界,你覺得咋樣?」
李振義眨眨眼:「有人給大師傳聲,讓大師勸我?」
「嘿,剛剛確實有東方崇恩聖帝君傳聲,讓我勸你幾句,老豬我也不知道咋開口。」
八戒大師感慨不已:「本來我只是覺得他們做的不太對,所以就跟你多透露點消息。
「沒曾想,我現在成跟你交談的傳聲筒了,這事兒鬧得你看。」
李振義聳了聳肩:「其實沒啥勸的,核心矛盾擺在那,我要護持我老家,各位要保護三界,我們只需要解決這個矛盾,其他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八戒大師忽然問:「那你呢?」
「我?」
「如果這個矛盾解決,你當如何自處?」
八戒的目光多了幾分無奈:「三界幾乎覆滅於你手————他們應該不會放過你,而你,我在你身上沒看到那種滅世魔尊的氣質,也就是,你會被自身的心軟所控。
「如果三界不再威脅你老家,你是沒辦法下定決心全面摧毀三界的。
「到時候你如何自處?
「他們不會放過你啊。」
李振義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畢竟不是什麼聖人,此刻也開始思索,假如地球和三界的生死矛盾可解,他該如何面對這個天地。
反正他不想吃什麼壓力。
八戒忽然道:「當天帝吧。」
「哈?」
「沒開玩笑,」八戒大師的表情很嚴肅,「你已經做了大半的事,如果你想保護你的老家,只有這一條路,攻打天庭,重塑秩序,用你的無相大軍。」
李振義像是看怪物一樣盯著八戒大師。
八戒也知自己所說有些過於直白,但他哼唧兩聲,宛若實質的殘魂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啊,還是太善。
「現在的話語權是在他們那邊,所以他們說什麼,你就會成為什麼。
「你啊,是發動大劫前,沒找俺老豬諮詢。」
李振義:
八戒大師怎麼感覺像是那些成功學演講家。
他順勢問:「那大師覺得,我該如何破局?」
「倒也簡單。」
八戒眯眼笑著:「你喊出口號,說自己要保護地球,所以要幹掉三界,他們必然會把你當做生死大敵。
「那你就是三界上下的大敵。
「大家迫於無相的威脅,必然是要團結在天庭周圍的。
「但如果你換個思路,你把保護自己老家這個理由藏起來,你弄無相軍團,就是要攻打天庭,保護老家不過是你起兵的口號,你的終極目標是做天帝,事情就不一樣咯。
「首先就是,鎮元大仙這般存在會觀望,我猴哥的師父這種佛道雙修的大能不會阻攔,團結在天庭周圍的那些強者,也有可能動心思,你的阻力會變小,你的朋友會變多。
「以前你是要砸鍋,大家圍著三界這口鍋吃飯,你把鍋砸了,肯定不行啊。
「但你說你要當掌勺的,決定大家吃什麼飯,那是不是就緩和很多了?」
李振義眨眨眼。
好有道理啊。
不過————
「那我如果當天帝了,就被天道反向控制呢?」
「那總比你咔咔咔三界全殺了好啊,」八戒雙手一攤,「那你想沒想過,你發動大劫也是天道在故意刺激你的結果呢?」
「啊這————」
「天道、天道,它是規則,你可以當它是天地的護道者,你不破壞這個天地,只是去做天帝,說不定第一個投降的就是它————你可是這玩意之主啊。」
八戒大師下巴對著涼亭外抬了抬。
李振義嘴角略微抽搐了幾下。
他發現————
二師兄說的還挺有道理。
二師兄都已如此睿智,也不知當年西遊四人組裡的大師兄,那該是何等的聰明!
「我想想吧,」李振義面色鄭重地應著。
「哎,好好想,」八戒大師小聲嘀咕,「折中二字,博大精深啊,你現在說不毀滅三界了,只是想折中當個天帝,那不是跟玩兒似的。」
「這也是那位東聖大帝所言?」
「這不是,我自己琢磨的。」
李振義奇道:「大師對現在的玉帝陛下很有怨言嗎?」
「那必然不是,雖然他把我變成了豬,但也是救了我命,更何況他現在就在你袖子裡。」
八戒目光變得深邃了些:「但我思來想去,這是一條還不錯的路徑,可以讓天地少死一些人。
「還好啊,雖然幽冥打廢了,地面也差點干碎,但這只是三界核心之地,外圍的那些星辰界、就是佛門說的三千世界,基本並無大礙,還接納了很多外逃的四部洲之民。
「我又想到,你已經發動了一場規模宏大的戰爭,戰爭已經發生,後續還有可能真的打碎三界,不如換個思路。
「設身處地,這四個字其實蠻難做到的。
「你當老豬我這個天蓬元帥白做的?」
李振義問:「六道輪迴盤還有修復的可能嗎?」
「你覺得,那玩意兒真的對嗎?有來世前生,真的對嗎?」
李振義:
八戒大師的表情逐漸嚴肅了起來。
「不對嗎?」李振義好奇地反問。
「不對,很不對。」
八戒大師站起身來,負手踱步————如果不是他體態問題,這一幕應該是充滿哲學氛圍的。
現在嘛,總是不免有些滑稽。
「所謂的前世今生,讓三界中多少生靈,放棄了自己當下這一生。
「世間之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在佛門大興之前,沒人在天地間宣講輪迴之事,那時的凡人也好、修士也罷,又或者是精靈妖怪,都想著如何過好這一生。
「凡人娶妻嫁夫、成家立業,山精野怪做著化形成仙的美夢,大家都在努力做各自之事。
「可後來啊,後來就變了。
「生靈遇到挫折,想的是身後如何,想的是死後如何,寧肯淪為乞丐,也不敢邁出抗爭的一步。
「他們沒人去想,如果連這一世都過不好,下一世不還是重複這種悲劇嗎?
「因為這般事,天地是穩固了,生靈的雜念消退了許多,各自守著那些大人物制定的規則,唯恐自己逾越了,死後都會被懲處,下輩子沒辦法投個好胎。
「於是啊,這天地看似活著,實際上已經死了,只是屍體還有餘溫罷了。」
李振義默默拿出了兩壺虛唐產的美酒。
「來吧大師,說出你的故事。」
「我啥故事啊,我調戲嫦娥被貶凡間罷了。」
八戒大師訕笑著坐了回來,想喝酒,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身體。
他幽幽地看了眼李振義,也沒多說什麼,對酒發愁。
李振義不無遺憾地說:「大師如果能恢復此前的記憶,應該很難與我這般相處了吧。」
「嗯,」八戒大師道,「畢竟你是我的殺身仇人————也難說,老豬我主打就是一個豁達。」
「那趁此機會,大師多教我些。」
李振義問:「若我想攻打天庭,該如何讓他們相信,我是想取代玉帝?而不是要毀滅三界?」
八戒大師還真被問住了。
他這雙眼,看到的實在是太遠了;
以至於腳下的路該如何走,經常需要他大師兄幫忙提點。
「此間關鍵啊,就在於找到這個關鍵————算了你喝酒吧,啥事都要我幫你想,那我咋不去做這個天帝啊。」
李振義笑罵:「你沒無相軍團呀。」
「我!去你的吧!」
八戒抓起酒壺一飲而盡,酒液頓時灑了一地。
「自己想吧你,俺老豬回去了!」
他身形一閃沒入李振義袖中,卻是找了個寶地—冥照珠。
八戒大師自然是不想回紫金缽盂,面對某天帝的分身。
涼亭內,李振義看向一旁呼呼大睡的阿麗婭,若有所思。
八戒大師剛才那些話,應當不是他自己所想吧。
倒不是李振義小覷了這位淨壇使者、前天蓬元帥,而是八戒大師看問題的高度,此前並未到這種層次。
誠如八戒大師剛才所言;
想要保護地球,除了覆滅三界,或許還可以換個思路,去掌控三界、定義三界。
砸鍋,會讓鍋邊眾強者群起而攻之;
但如果是想換個掌勺大師傅,眾強者的反抗力度也就沒那麼大了。
那,會是誰在提醒自己呢?
李振義靜靜想著。
局勢很亂,事情很多,不過好像並不都是敵人。
「維克德回來了嗎?」
「主人,您賜名的維克德機載思維體,已經開始在神恪網絡下載您的備用記憶數據,不過這需要一點時間,您做了最嚴格的保密措施。」
「嗯,時刻不要掉以輕心,保護神恪網絡安全。」
「遵從您的意志。」
李振義打開冰箱,琢磨著鼓搗點什麼飲料。
他不太相信,玄天或者其他背後主事者,沒在他身上安放什麼算計。
這裡面,一定有事。
紫金缽盂內。
小白龍的元神,小心翼翼觀察著旁邊某玉帝分身的表情。
後者的表情自然是極難看的。
畢竟,他剛親自見證了,那個豬頭豬腦的前心腹,對李振義進行謀反鼓動」的過程O
只是玉帝分身並未採取任何動作。
相反,他甚至認真思考了,按天蓬元帥所說的那種情形推演下去,無相劫能否終止的可能性。
倒是有些許可能性的。
只是玉帝分身此刻也不清楚,三界是如何威脅到李振義家鄉地球的,地球與三界的關聯又具體如何,那錨點指的是什麼。
「陛下,」小白龍敖烈拱了拱手,「二師兄應當是為了麻痹那————」
玉帝分身略微抬手:「不必言說其他,剛剛有大能對天蓬傳聲,應當是有高人指點。」
敖烈著實鬆了口氣。
玉帝分身又道:「寡人並不知,西遊前後這兩千多年發生了具體何事,此間是否有哪個大能,對天庭不滿、對三界秩序不滿,有意讓無相專攻天庭,愛卿可有頭緒?」
小白龍沉吟一二。
他腦海中蹦出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只是這身影是誰,他是真不好說。
「陛下,據我所知,應該是沒有的。」
「哦?」
玉帝分身並未多言,他靜靜思忖,去這個養魂寶地的角落盤腿坐下,開始思索後續該如何布置。
與此同時。
離著李振義搭建的涼亭數千里外,一處幽谷斷峰之上。
那穿著紅金配色袈裟,手裡拿著一隻蟠桃的猴子,有些可惜地搖了搖頭。
「這呆子,蠱惑人的本領是真不見長。」
事已至此,先吃桃吧。
猴子咬了一口蟠桃,桃汁香甜,沁猴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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