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影的身體僵住了。
那隻遞到面前的,寫滿了鬼畫符的清單,比一把冰冷的刀刃更讓她感到無措。
她茫然地接過那捲粗糙的文書,指尖觸及的,是一個她從未想像過的世界。
理帳?
幫將軍理帳?
她只是一個僥倖活下來的流民,一個隨時可能被碾死的螻蟻。她憑什麼?
「我……」蘇青影的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楚澤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
他拿起那份清單,轉身便向書房外走去。
「跟我來。」
他的腔調不帶任何命令,卻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拖著人向前走的力量。
蘇青影幾乎是下意識地,邁開了腳步,跟在他的身後。
穿過寂靜的廊道,一股混合著汗臭、塵土與喧譁的古怪氣息撲面而來。
廣寧城的物資倉庫,此刻正是一片混亂的煉獄。
民夫的叫罵聲,玩家的怪叫聲,還有物資搬運時發出的巨大噪音,混雜在一起,吵得人頭暈腦脹。
王二牛正赤著膀子,古銅色的肌肉上掛著汗珠,他一腳踹在一個試圖順手牽羊的民夫屁股上,咆哮聲如同驚雷。
「他娘的!手腳都給老子放乾淨點!再敢偷拿,直接剁了餵狗!」
而在倉庫的另一角,鬚髮花白的老儒生李循義,正捧著一本帳簿,氣得渾身發抖。
「不成體統!簡直不成體統!入七出三,帳目混亂至此!爾等……爾等皆是國之蛀蟲!」
一個負責記錄的軍需官滿臉委屈,哭喪著臉。
「李先生,不是我們不記啊!那群天兵,領東西從來不打招呼,拿了就跑,我們攔都攔不住啊!」
楚澤的到來,讓這片混亂暫時停滯了一瞬。
「將軍!」
王二牛和李循義同時迎了上來。
楚澤沒有理會他們,只是側過身,將身後的蘇青影讓了出來。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一枚剛剛刻好的,代表著權力的黃楊木牌,遞到了蘇青影的手中。
「即日起,蘇青影任我廣寧守備軍,後勤司主記一職。」
「【史詩備戰】任務期間,所有物資的發放、統計、調配,皆由她一人總攬。」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王二牛那雙銅鈴大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他看看楚澤,又看看那個在他看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弱不禁風的女子,滿臉的匪夷所思。
「將軍!這……這萬萬不可啊!」他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嗓門大得震人耳膜,「軍國大事,豈能交予一個女人之手!她……她懂什麼!」
李循義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扶了扶鼻樑上的水晶鏡片,痛心疾首地躬身行禮。
「將軍三思!古語有云,女子無才便是德!讓她掌管後勤命脈,無異於兒戲!此舉若是傳出,豈不令天下人恥笑!」
質疑聲,反對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蘇青影捏著那枚尚有餘溫的木牌,手心全是冷汗。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人群中,被無數道鄙夷、輕蔑、懷疑的目光反覆凌遲。
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想要把那塊燙手的木牌還給楚澤。
就在這時,楚澤向前踏了一步,擋在了她的身前。
他那並不算如何魁梧的身軀,卻像一座山,將所有的風雨都隔絕在外。
「國難當頭,唯才是舉。」
楚澤的腔調平穩,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威嚴,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她的才能,你們很快就會看到。」
他沒有再做任何解釋。
他用自己那不容置疑的威望,強行壓下了所有的聲音。
王二牛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卻在接觸到楚澤那幽深平靜的視線時,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李循義長嘆一聲,撫著胸口,一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悲痛模樣。
楚澤不再理會他們,他轉過頭,看著那個躲在他身後,渾身微微發抖的女子。
「去做吧。」
蘇青影抬起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這是她逃難以來,第一次,被人當成一個「人」,而不是一個「女人」,一個「流民」,一個可以隨意丟棄的貨物。
這份信任,比山還重。
她用力地捏緊了手中的「主記」木牌,指甲掐進肉里。
她對著楚澤,重重地、深深地,彎下了腰。
再直起身時,她眼中的淚水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蘇青影走馬上任。
面對著亂成一鍋粥的倉庫,和幾百名虎視眈眈的玩家、民夫,她沒有慌亂。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清點那些堆積如山的物資。
她找到了幾個被玩家們拉來幹活的木匠。
「我需要大量的竹簡,要削得平整光滑。」
「還需要許多小木牌,一指寬,三指長。」
半個時辰後,當一堆處理好的竹簡和木牌送到她面前時,所有人都看得莫名其妙。
蘇青影沒有解釋。
她拿起一塊竹簡,用炭筆在上面畫出了一道道橫豎交錯的線條。
然後,她在最頂端的一行,寫下了幾個清晰的標題。
【物料名稱】、【入庫數量】、【領取人】、【用途】、【時間】。
一張最原始,卻也最有效的表格,誕生了。
她將這張竹簡,釘在了倉庫最顯眼的柱子上。
「從現在起,所有物資入庫,必須在此登記。」
「所有物資出庫,必須持牌領取。」
她將那些小木牌分發給各個部隊的什長,和玩家公會的負責人。
「每個牌子,代表你們的身份。領任何東西,都必須出示木牌,並由書吏在此登記畫押。」
「無牌者,一粒米,一根釘,都不能帶出倉庫!」
她的嗓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條理與堅決。
一個剛剛從南門工地回來的玩家小隊,罵罵咧咧地衝進倉庫,扛起一袋石灰就要走。
「讓開讓開!水泥又不夠了!可可姐催命呢!」
蘇青影直接攔在了他們面前。
「出示你們的木牌。」
那帶頭的玩家一愣,上下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漂亮NPC,嘿嘿一笑。
「小妹妹,新來的?跟哥幾個通融一下,我們趕時間。」
蘇青影沒有理會他的調笑,只是重複了一遍。
「出示木牌,登記,然後才能領走。」
「嘿,你個小娘皮還來勁了是吧?」那玩家臉色一沉,伸手就要去推她。
還沒等他的手碰到蘇青影,一道黑影閃過。
王二牛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蘇青影的身側,他那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捏住了那玩家的手腕。
「你想幹什麼?」王二牛的腔調里,滿是森然的殺氣。
他雖然不認同楚澤的任命,但將軍的命令,就是軍法。
那玩家疼得齜牙咧嘴,連忙求饒。
「牛哥牛哥!誤會!我就是跟這NPC妹子開個玩笑!」
王翰聞訊趕來,看到這一幕,頓時頭大。他連忙上前,陪著笑臉。
「牛哥息怒,我的人不懂規矩,我這就讓他去登記!」
他狠狠瞪了那個惹事的玩家一眼,後者灰溜溜地拿著王翰給的公會木牌,在蘇青影面前排隊登記。
有了這個殺雞儆猴的插曲,場面瞬間安靜了下來。
玩家們發現,這個新來的NPC小姐姐,雖然長得柔柔弱弱,卻是說一不二的鐵腕風格。
而更讓他們驚奇的是,在實行了這套「古怪」的規矩後,領取物資的效率,竟然大大提高了。
再也沒有人插隊,再也沒有人冒領。一切都變得井井有條。
周可可親自來倉庫領取新一批的鐵礦粉,體驗了一把流程後,她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在公會頻道里發出了一聲驚嘆。
「我靠!這個蘇青影是什麼神仙NPC!她這套管理系統,不就是人肉版的Excel嗎?太牛逼了!」
李循義本是抱著看笑話的心態,站在角落裡,冷眼旁觀。
可看著看著,他臉上的鄙夷,漸漸變成了錯愕,最後,化為了深深的震撼。
他看到,蘇青影不僅建立了出入庫制度。
她還將所有的物資,分門別類,貼上了標籤。糧食區,鐵器區,木材區,甚至連玩家們上交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金汁」,都被單獨隔離開來,做了醒目的標記。
整個倉庫,在短短一個時辰內,就從一個垃圾堆,變成了一個井然有序的貨棧。
當蘇青影將第一份整理好的日報,送到李循義面前時。
這位固執了一輩子的老儒生,捧著那塊寫滿了清晰條目和數字的竹簡,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今日入庫石灰石三百擔,黏土五百擔。
出庫鐵釘一百斤,用於南門瓮城加固。
出庫火油三十罐,由玩家「霸槍堵肉」小隊領取,用於製作「震天雷」。
……
每一筆帳,都清清楚楚,有據可查。
全城的資源消耗,庫存餘量,在這塊小小的竹簡上,一目了然!
李循義捧著那塊竹簡,如獲至寶。
他看向那個正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他批覆的女子,那張老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嘆與讚許。
他喃喃自語,腔調里滿是顛覆三觀的震撼。
「此非帳本……此乃……此乃『運籌之學』!以簡馭繁,洞若觀火!堪比商君之法!」
有了高效的後勤支持,周可可的水泥研究,一日千里。
改良後的水泥,開始源源不斷地被生產出來,送往廣寧的每一段城牆。
廣寧城,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堅不可摧。
三天後,夜。
守將府,書房內。
蘇青影正站在那副巨大的立體沙盤前,向楚澤匯報著各處城防的物資消耗情況。
「……東門箭樓修繕完畢,消耗木料三車,鐵釘五十斤。」
「北門馬道已用新式水泥加固,效果極佳。」
她的嗓音輕柔,條理清晰,將一堆繁雜的數據,說得清清楚楚。
楚澤安靜地聽著,心中對這個女子的欣賞,又多了幾分。
當蘇青影的手指,移動到沙盤的西側時,她停頓了一下。
她看著沙盤上那片區域,無意中說了一句。
「將軍,西門這邊地勢最低,守城器械也最少。以前奴家家鄉被圍時,韃子就最喜歡從這種地方偷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