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肆此刻,真正焦頭爛額。
辛離疴在一旁虎視眈眈,明擺著,自己要給不出什麼說法,馬上就要趕人;
面紗姑娘雙手環抱,雖隔著面紗,但臉上那看熱鬧的表情可以想像。
說法……
說法……
焦肆頭大如斗。
匆忙中,瞥見桌旁放著的一張廢紙。
台灣小說網解無聊,t̆̈̆̈w̆̈̆̈k̆̈̆̈̆̈ă̈̆̈n̆̈̆̈.c̆̈̆̈ŏ̈̆̈m̆̈̆̈等你尋
紙上也有一首短詩。
引他注意的,乃是最後四句。
願為五陵輕薄兒,
生在貞觀開元時。
鬥雞走犬過一生,
天地安危兩不知。
這老辛,果然也有文人通病,老覺得自己懷才不遇、壯志未酬啊......
焦肆腦筋一轉,有了主意。
鋪紙著墨,落筆三字。
《詠筍乾》。
便聽辛離疴一聲冷哼。
「孽障!果然沉迷歡樂場,忘了課業!」
「以前一手行書,雖不得體,可也不至於這般醜陋。就憑這一手爛字,想考秀才?」
「做夢!」
姥姥的,原主走了,把那一手漂亮文字也帶走了。
現在這具軀殼裡的,乃是用了一輩子硬筆的焦肆,跟誰說理?
不敢回應,焦肆慌忙落筆,寫下第一句。
虛負凌雲萬丈材。
「賭完了家業,這會兒知道虛負?晚了!」
焦肆不答,落筆寫下第二句。
一生襟抱未曾開。
嘶......
辛離疴眉頭微皺。
第一句還道是這孽障自省,現在這句「一生襟抱未曾開」,怎麼倒像是沖我來的?
卻見焦肆筆鋒不停,唰唰寫下後兩句。
待到剖膛破腹日,
方知此心不改白。
「好巧思!」
辛山長沒動靜,卻是面紗姑娘拍手稱讚。
「筍乾雖是內廚小物,可此詩以小喻大,借『筍不成竹』以喻『人不得志』。」
「後兩句聽起來略有不暢,可『剖心不改白』,如何不是我大易朝無數忠志之士的真實寫照?」
「辛伯伯,那榮國府的來旺,說這小子肆意爛賭、欠債不還。可你們常說見詩明志,我怎麼覺得這小子,倒像是個義士??」
面紗姑娘說著,卻見辛離疴嘴唇微顫,似有萬千言語,卻難出口。
襟抱未開、剖心不改,可不就是咱老辛心中所想?
咱們這些老臣,雖在文武廠位的鬥爭中遇冷,可這顆為國為民的心思,又何曾改變半分?
不然,我何至於困守崇正書院?
老鄭何至於率著船隊、四海探索?
咱們這些老丘八,又為何要成立這「二郎會」?
辛離疴沉浸在個人情緒中,倒把焦肆鬧得有些不知所措。
面紗姑娘叫好,老辛不吭聲?
難道是自己這馬屁,排在了馬腿上?
「辛山長......」
「辛山長?」
「辛山長!」
「孽障!別叫了,老夫還沒死!」
一縮頭,焦肆趕忙噤聲。
卻見辛離疴搓搓下巴,饒有興味地看向焦肆。
「難怪聖人言『天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
「往日你在書院,雖也有些聰慧名聲,可到底是框在八股之內,落了俗套。」
「今日這詩,雖平仄不整、典故不用,卻讓你玩出了些新意思來。」
「不錯,不錯......」
過關了。
焦肆這才鬆了口氣。
「辛山長,既然不錯,那保人一事......」
「不急。」
「半月內,帶著你擺平榮國府二奶奶的可靠消息來書院,我幫你安排保人。」
彼其娘之!
絞盡腦汁憋出來這麼幾句歪詩,你給我來個不急?
擺平榮國府的二奶奶?
我一個白身,怎麼擺平?
真擺平了,何必再要你來安排保人?
「你個老......」
「......除此之外,我再額外加獎,收你為我辛離疴的弟子。如何?」
......
「老山長位高才重,目光長遠,對我略施考驗,也是應該!」
「半月後,我必定帶齊消息與束脩,來見山長!」
卑微地捧了幾句馬屁,焦肆帶著一臉諂笑,離開書院。
身後。
面紗姑娘看著焦肆的背影,語意古怪。
「辛伯伯,你確定要......收他為徒?」
「這人雖說詩中意氣橫發、頗有幾分慷慨激昂之意。可從他進門開始,就一直盯著我的面紗,不知道心裡想些什麼!」
「更何況,這人與國公府有怨,只怕是個天大麻煩!」
辛離疴輕撫短須,哈哈大笑。
「小琴兒,你辛伯伯什麼時候怕過麻煩?」
「至於這小子......」
「無妨。」
「闖禍不怕,只有猥瑣懦弱之人,才不闖禍。只要闖了禍,能自己擺平,便是能人。」
面紗姑娘低頭,若有所思。
卻見門外有人罵罵咧咧,闖了進來。
是個光腦袋的胖大廚子。
「兄長,昨日不是你安排的,今日要吃干筍燉鹹肉?怎麼自己偷上食材了?」
邊說著,廚子伸手,要拿干筍。
卻被辛離疴伸手攔住。
「二豕,這筍乾留下。你再往別處去尋些鮮筍吧。」
「你要筍乾作甚?」
「明志。」
「你倒明的好,這會兒讓我往哪挖筍去?」胖廚子一臉奇怪,撓了撓頭皮上的褶皺。
辛離疴略一沉吟。
「洪廩生門前有一片竹林,可以去挖些。」
「他?整日對那竹林念叨什麼『君恩如高天,臣節似此竹。君恩深似海,臣節重如山』。去他那挖筍,不是要他命嗎?」胖廚子有些不忍。
「無妨。」
「玩物喪志,臣節也不是靠幾根竹子就能養起來的。何況一個廩生,這時候就自稱『臣』,有些過早。」
洪廩生養竹子,便是玩物喪志;
你偷我的筍乾,便是明志。
二豕瞥了一眼桌上的筍乾,鄙夷地看了辛離疴一眼。
終是搖頭離開。
-----------------
月色微熏,夜涼如水。
焦肆躺在床上,看著天邊圓月,思緒萬千。
雖說辦成了事,便能成為辛山長的弟子,是個意外之喜;
可想在短期內擺平一個國公府的奶奶,又談何容易。
更何況,再有幾天......便是賈母生辰。
也是王熙鳳說好的,再來之日。
廩生棄保一事,明顯是王熙鳳對自己的敲打。自己若再不能找到突破口,只怕下次,就不只是廩生棄保這麼簡單了。
麻煩啊!
要不然,先想法弄點銀子,將她的帳平了?
念頭剛生,焦肆就搖了搖頭。
那一千兩銀子,是王熙鳳設計焦大的本錢,本意是要做一筆坑害自己和焦大的買賣。
如今她買賣失敗,我一個受害人,還要給她填補本錢?
窩囊!
不必還錢,自己還有一把快刀。
那就是爛帳一事。
只要能將這把刀遞在合適的人手中,不必親自出手,便可將高高在上的璉二奶奶砍傷、砍倒、砍死在地!
只是這爛帳一事......
尚缺了些強有力的證據。
刀雖鋒利,卻無刀把,就算是遞給別人,只怕對方也不敢接刀......
左思右想,焦肆難免嘆息。
窗外忽傳來柔聲。
「恩公,二更天還未休息?」
哦,是陸姑娘。
起身迎入,二人在燭火邊坐下。
焦肆眼裡,陸姑娘是被始亂終棄的青樓妓子,與王熙鳳也頗有仇怨。
既是同一陣營,自然沒什麼好隱瞞的。
焦肆將心中謀劃和盤托出。
陸燕平聽在耳中,時而面露驚色,時而眉頭緊皺。
纖指輕扣,舊木桌案「的篤」作響。
「恩公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若不能擺平璉二奶奶一事,你就要被趕出書院,前程盡斷?」
見焦肆點頭,陸燕平面色糾結。
過了半晌。
她咬咬牙,似是下定決心。
「恩公,爛帳之事......我有證據。」
「明日你隨我一道去拿。」
「只是你須答應我,點到為止,能做到自保前程即可。萬不可以此證據,將璉二奶奶逼入死地。」
「還有,明日到了地方,須你借我些錢鈔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