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朝顧城敬了個禮,旋即出現在臉上的笑容殷勤至極。
「顧爺,這麼晚還來打擾您,實在過意不去。」他說著,往前走了兩步,在顧城的示意下到書桌前上坐下,「不過屬下確實有件要緊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顧城一向不喜歡客套,旋即笑了笑:「慧生兄,不必這麼客氣,有話直說就好。」
蔡常遠聽罷也不繞彎子了:「顧爺,屬下在11混成旅待了這些年,認識的人不少。最近聽說您要選拔軍官,培養新血,屬下盤算了幾天,覺得有兩個人,或許能派上用場。」
隨後他像是在掂量接下來的話夠不夠分量:「這兩人都是東北講武堂一期畢業的,跟少帥是同窗。
畢業後在奉軍里幹過一陣子,後來因為跟長官不合,先後離開了隊伍。一個叫白玉麟,一個叫常恩多。
兩人都閒了大半年了,聽說錦州這邊缺人手,托人找到屬下,想讓屬下幫忙遞個話。」
說話間蔡常遠目光一直在顧城身上,顯然是想捕捉一點領導的情緒變化,隨後又趕緊補充了一句,「顧爺,您要是同意,屬下就讓他們來錦州報到。人來了,您先看看,合不合適再說。」
其實他說話時,顧城一直在審視他。
白玉麟,常恩多。
這兩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白玉麟,東北講武堂一期畢業,後來在東北軍里一路升到團長。
古北口抗戰打得最慘的那幾天,他帶著全團死死釘在陣地上,愣是把日軍一個聯隊攔了整整兩天,最後全團幾乎打光,他自己也在陣前殉國。
這樣的人,骨子裡是硬的,不跑不降不慫,放到現在,是能扛事的人。
常恩多也是講武堂一期出來的,後來在東北軍里干到師長。
九一八後一直憋著勁要抗日,對老蔣不抵抗那一套深惡痛絕,1942年率部起義,病逝在任上……這個人不是那種只會喊口號的,他真有行動。
顧城坐在書桌後面凝視著對方:蔡常遠推薦白玉麟和常恩多,這兩個人的履歷他比誰都清楚——
一個硬骨頭,一個有血性,都是能扛事的人。可問題不在於這兩個人行不行,而在於蔡常遠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把他們推出來。
他抬眼看向蔡常遠,漫不經心地發問:「慧生兄,這兩個人我都有耳聞,底子不差,來了確實能派上用場。
不過我想問問你——你推薦他們,是單純覺得錦州缺人,還是另有別的打算?」
蔡常遠微微一愣,像是沒想到顧城會這麼直接。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說辭,才重新開口:「顧爺,不瞞您說,屬下確實有幾分私心。這兩個人,一個性子耿直,一個敢作敢當,都是得罪過上官的人。
在奉軍里待不住,不是因為犯了事,是因為不會來事。這樣的人,留在別處也是被埋沒的命。
屬下想著,錦州這邊不缺會來事的人,缺的是能幹活的人。所以就冒昧把他們推出來了。」
顧城沒吭聲,掏出根香菸點上了。
透過那層薄薄的煙霧看著蔡常遠,他輕輕地說了句:「慧生兄,你能替錦州想這些事,說明你是把這裡當自己家了。只要你是真心替錦州打算,我這邊永遠有你說話的地方。」
蔡常遠微微欠了欠身,隨後他聲音沉了下去:「顧爺,您這麼說,屬下的心就踏實了。其實有一件事,屬下一直想跟您說明白。」
他抬起頭,看著顧城,「之前關於整軍的事,屬下確實自作主張了。那段時間,屬下心裡一直在盤算,覺得隊伍里那些老弱病殘、不服管教的,留著就是拖累,不如一口氣清出去乾淨。
所以就借著傳達方案的機會,讓老穆把話說重了一些,想看看下面的反應。」
他說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現在想想,那是屬下太著急了。整軍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隊伍里的事,急不得。」
顧城望著他,抽了兩口煙笑了笑道:「趁著今天,不如你把想說的,統統都講了便是,就算有什麼,我統統不會記到心裡。」
聽到這話蔡常遠沉默了一陣,像是在整理接下來的話,然後繼續說:「屬下跟了湯四爺那麼多年,見過他帶兵的方式——棍棒底下出孝子,誰敢吭聲就收拾誰。
那時候屬下覺得,帶兵就該這樣,不狠就鎮不住人。可後來到了您手下,看您怎麼對那些老兵,怎麼給弟兄們留退路,屬下才慢慢明白,帶兵不只是嚇唬人,還得讓人心裡踏實。
屬下之前那些想法,說到底還是湯四爺那套老路子,拿到您這兒來,不合適。」
他像是終於把堵在胸口的話說出來了,明顯多了幾分如釋重負,「顧爺,屬下知道之前那些事做得不妥,也看得出來您是給屬下留了面子。今天跟您說這些,不是想替自己開脫,是想讓您知道,屬下以後不會再自作主張。
您怎麼定規矩,屬下就怎麼執行,不會再憑自己那點想法亂來。至於白玉麟和常恩多,屬下是真覺得他們能幫上忙,才敢跟您開這個口。」
那最後一個字落音,顧城隨即起身走到他身邊,蔡常遠也是緊張地頓時站起。
「慧生兄,其實你自作主張那事,我並沒有往心裡去。」
顧城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只不過老穆是個實誠人,你又何必借著他,辦你想辦的事呢?
這得虧是我了解老穆這個人,不然你這不是把同僚坑了麼?」
蔡常遠臉一熱,正要解釋,顧城卻擺擺手制止他往下說:「行了,既然話說開了,我顧靖川也不是短時小心眼的人——往後有什麼商量著辦就是了。」
蔡常遠連忙欠身,臉上那點尷尬還沒褪去,卻已多了幾分感激:「顧爺大度,屬下實在慚愧。您放心,往後有什麼事,屬下一定先跟您商量,絕不再自作主張。」
他說完,稍微停頓了一下,「顧爺,還有一件事,屬下覺得得提前跟您通個氣。眼下秋收差不多了,遼西一帶的山貨也該收尾了。」
顧城看了看他:「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