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李承乾的決意
若說天下人中,誰最懂身為帝王的李世民,李承乾絕對算是一個。
他自幼隨父聽政、監國撫民,坐在那個最靠近帝王之位的椅子上,十八年浸淫儲位權謀。
李世民骨子裡的權衡算計、涼薄心性,他比朝中任何人都看得透徹。
世人皆頌今上虛懷納諫、聖德寬仁,可李承乾卻是知曉,這位帝王的每一次施恩、每一次提拔,從來都不帶半分溫情。
從坐上皇帝之位那日————不,從玄武門那一日,對著李建成拉起弓箭時,李世民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安排。
最底層的考量,都是為了坐穩龍椅。
所有想要坐上那把椅子的人,其實都是那把椅子的奴隸————他李承乾,曾經也是。
——原來如此。」聽完李承乾的剖析,李象面露怔愣之色。
他原本只猜到,李世民是用這官位把甘露殿刺孫的事遮掩過去,搪塞成皇孫入諫被傷而已。從沒想到過李二竟然還有這一層考量。
竟然還想用我來給他吸引仇恨、引開注意?
這李二怎麼這麼壞啊!
「既然如此,我不去禮部應卯便是!」李象恨恨道。
「那官位旁人稀罕,我卻不稀罕。定要教他算計落空!」
「恐怕,這事由不得你。」李承乾神情陰鷙,臉色難看。
「你年歲尚幼,那人該,也沒想過讓你當真赴任。」
「只消能以你的名頭行事,他的謀算,一樣能夠達成。」
他站起身,拖著瘸腿在屋中踱了幾步,道:「與其如此,你倒不如順水推舟,主動前去赴任。」
「力求在禮部中攥取實權,想方法插手諸事,培植勢力。我們東宮昔年,在禮部之中,也有些許人手。」
「或許,這些人里,還有人願意為你所用。」
當今禮部尚書李道宗只是掛名,實權皆在底下的禮部侍郎手中。而前任禮部侍郎,正是太子右庶子令狐德棻。
可以說,半年前的禮部,其實是李承乾太子一黨的勢力。
————可惜禮部於六部之中,不過末流。若是在吏部,事半即可功倍。」李承乾語氣可惜。
吏部乃是六部之中至關重要的一部,李世民可不敢把我丟在吏部————萬一將吏部攪得天翻地覆呢。
「————阿耶決意要重整旗鼓了?」李象有些驚喜的說道。
他此前便想過舉李承乾嫡長子的大旗,引得李世民忌憚然後弒孫。這幾乎是最穩妥的一條路,可惜李承乾對此頗為牴觸。
但如今,李承乾的態度似乎有所鬆動?
李承乾並沒有說話,別過臉去,露出來的面上,流露出濃濃的陰鷙之意。
「人為刀俎,我卻不願意我之後人,成為魚肉。」
「可惜當年————也可笑我與青雀————呵呵————」
李象看著心懷慨嘆的李承乾。這位便宜老爹,並不是只因偏執瘋癲而被廢去的廢太子。
他是看透皇權虛偽、深諳帝王之術,卻被時局生生廢掉的大唐儲君。
較真而論,李世民的幾個嫡子,個個都非善與之輩:李承乾陰鷙偏執,卻有手段,監國十八年,將朝政署理的井井有條。
若是登基,不說成為千古一帝,至少,絕不是被世家大族牽著鼻子走的昏庸君王。
李泰那死胖子雖然虛偽卑劣,但,卻極擅長拉攏人心。要是真做了皇帝,至少,他有自己的基本盤,不至於走到讓權臣把持朝政的地步。
而李治那個影帝就更不必說了,比李承乾更陰鷙,比李泰更虛偽。
但對比李承乾和李泰,李治卻是最為先天不足的那一個。
雖然有心計,有手段,卻因為登基後年歲太輕,根基淺薄、毫無班底。初登大寶時,只能蜷縮在長孫無忌等關隴世家的羽翼之下,借力立身,被動受制。
只能將畢生大部分的精力,用在制衡朝堂上。最後更是因常年臥病,不得已扶持枕邊人武氏,代理皇權。
立李治為帝,遠不如立李承乾、李泰。
李世民一輩子盯著屁股底下的龍椅,不惜拿親兒子制衡煉蠱,最後險些把整個大唐給玩脫了。
也是可嘆。
吃了蘇氏煮好的熱湯餅,一碗湯餅落肚,李象頓覺整個人都舒坦了幾分。被關在宮城裡數日的那股壓抑憋悶,也隨之消散大半。
才剛放下碗筷,李承乾便開口打發他:「那日坊中動亂,那一眾禁軍拼死擋在院前,為護我這廢人,個個身受重創。」
李承乾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為父不知你何時通的醫術,既然通曉,便再去看一看他們。」
「記住,要好生寬慰,要讓他們知曉,自己拼死相護,從未被我們一家辜負、遺忘。」
李象聞言,心中微微一動。
誰說便宜老爹這廢太子昏庸了?這位廢太子可太精了。
這不就是暗示著,要我去收買人心嗎?
他不僅懂帝王權術、朝堂制衡,更深諳馭人之道。
只是他性子太剛、太傲、太渴望獲得親爹李世民的肯定。
才最終,敗給了李二那老登的猜忌、敗給了皇權無情,而非敗給了無能。
「曉得了。」李象輕輕頷首。
那日局面兇險,他倉促之間,只能在滿地煙火狼藉之中,為幾名傷口崩裂、血流不止的將士縫合創面、勉強止血。
此刻回想起來,當時條件粗陋至極,消毒也遠遠不夠全面,心中不免深深掛念。
若是因為自己處置不當,消毒不當,反而害了那些人的性命,那就真是作孽了。
到院外叫上柳直,得知禁軍後來在附近就近的火場廢墟中搭設了一個窩棚,十幾名受傷的禁軍將士就安置在那處,李象便讓柳直引路,一同往那窩棚走去。
「後來,可有延請靠譜的名醫,照護那些弟兄們?」一面走,李象一面詢問柳直道。
柳直心中暗暗感念,口中則回答道:「殿下,我輩行伍中人,性命素來輕賤,這坊中醫者本就稀少,弟兄們哪裡有資格延請名醫專門看護。」
「坊內倒是來了位懂岐黃之術的道長,心懷慈悲,時常過來探望,順手配幾貼草藥為眾人更換敷治。只是大火之後坊內負傷百姓數不勝數,道長一人分身乏術,也只能略作照拂,不能時時看顧
照拂弟兄們。」
他頓了頓,又連忙寬慰道:「不過殿下不必太過憂心。
「那日危急關頭,是您及時出手,才硬生生把一眾弟兄從鬼門關拉了回來。若是當日任由創口流血不止,不等安置妥當,大半人早已撐不住了。」
「如今,雖說那些弟兄們還沒好的完全,但好歹,性命是都保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