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歸院見親
「皇孫,這可真是天恩浩蕩啊!」
王德見他神情僵滯,只當他是驟然得授官職,被浩蕩皇恩驚得不知所措,連忙笑著柔聲勸慰。
「先前皇長子殿下幽居隆慶坊,皇孫日日困在陋巷,難得見天光,如今得了正經官身,往後便能出入尚書省,不必再困於窄院之中了。」
說到此處,他又長長嘆了一口氣,為李世民說情道:「老奴伺候陛下多年,從未見過陛下對獲罪宗室這般寬待。昨夜陛下回御殿之後,輾轉半宿不曾安寢,想來心底也感念皇孫諫言的心意,亦愧疚傷了皇孫,才特意這般安排安撫。」
「皇孫安心養傷,等身子大好入部辦事,來日前程不可限量啊!」
「或許,還能為皇長子殿下掙回宗籍呢?」
老御醫在一旁,也是連連附和:「王內官所言極是,陛下體恤皇孫,這般恩遇千載難逢,皇孫千萬放寬心緒,莫要鬱結於心,拖累傷口癒合。」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卻全然沒注意到李象那難看的面色。
諫言?天恩浩蕩?
他倒是顯得天恩浩蕩了,我既沒穿回去,還得擱榻上躺著。回過頭,還要感激李二?
還得進禮部給李二打工?
李二你在想屁吃!
破案了,李二那老登沒安好心,純粹是想給自己弄勤於納諫人設,用我刷他的明君聲望啊!
王德滿面希冀的,希望李象能回些什麼。卻不料李象嫌棄無比,語氣憊懶:「愧疚?
那昏君才不會愧疚。」
「那昏君想要看我感恩戴德?王公公回稟昏君,若當真天恩浩蕩,就請下罪己詔,並賜死於我。」
李象的話仍舊石破天驚,王德滿面尷尬,狼狽退走。
那老御醫也不敢多言,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生怕自己因為聽了這些虎狼之言被滅口。
接下來幾日,除了換藥驗看,老御醫再不敢輕易與李象搭話。
不過老人家的藝醫術確實精湛,李象的劍創不過數日,便大體恢復,能夠下床走動了。
第七日,李象離開宮城,回返隆慶坊。
馬車緩緩駛出宮城厚重的朱門,一路行至隆慶坊街口。
李象掀開車簾,卻見坊中的景象,依舊滿目狼藉。
那場大火雖已過去七日,但若是用力聞嗅,卻還是能聞到些許七日前那一夜裡空氣灼燒的氣息。
踏入坊內,沿途隨處可見街坊百姓自發收拾災後殘局的身影。
兩側民宅不少院牆、柴房都被大火延燒損毀,男女老幼盡數出動,青壯年扛著杴鎬,將燒焦斷折的木樑、燒裂的磚瓦成堆歸置。
婦人提著竹籃,撿拾尚且完好的陶片、木料:半大孩童拎著掃帚,一遍遍地清掃路上厚積的黑灰。
風一吹,漫天炭霧飛揚,人人面上都蒙著一層灰垢。
「那一夜大火,坊中損失如何?」
為李象駕車的,正是柳直。看到坊內這等慘澹的景象,李象便詢問柳直道。
柳直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目光掃過兩側忙著修繕屋舍的百姓,語氣壓低幾分,帶著幾分唏噓:「回皇孫,隆慶坊人少屋密,火一起來,便難止住了。火勢起得猛,又趕上那夜風大,火舌順著院牆連片竄,坊里近半民房都遭了殃。」
「那些叛賊一路上為了隱藏行止,又殺傷了不少救火的百姓、武侯。」
「導致這坊中,損失、死傷著實不少。」
「許多人家失了房屋,只能先湊些殘材,搭個簡易棚子暫且落腳。更有甚者,還有失了家中頂樑柱的。」
「也不知日後如何過活。」
柳直說完,長長嘆了口氣。李象的心思,也不免沉重了下來。
隆慶坊中人口不多,百姓也多不富裕。但,卻也算得上安居樂業。
好好的市井安居之地,一朝捲入天家奪嫡的滔天漩渦,無端蒙難,禍福死生,全然不由自己。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歸根究底,還是因為皇帝昏庸之故啊!」
「若非皇帝開了個壞頭,又縱容魏王李泰,隆慶坊百姓何以遭此大劫!」
李象拍著大腿,痛心疾首。
柳直面色古怪,他這些禁軍,對皇帝本該最是忠心耿耿。
此前聽李象說些大逆不道之言,心中其實也大都是不認的。
但今日,看著這車外淒悽慘慘的百姓,想起那一日那些甲士在坊中橫衝直撞、亂砍濫殺,以及皇孫那一夜對那些重傷袍澤們傾力相救的模樣。
柳直心中,竟是想不出任何能夠駁斥李象之言。
馬車吱呀吱呀駛到了那一處囚禁李承乾的院落,李象一路觀瞧著。
幾日未見,這座本就守備森嚴的囚院,戒備更勝往昔。院落四周盡數增派駐守禁軍,甲冑鮮明,利刃出鞘,肅殺之氣撲面而來,籠罩整方院落。
此前大火肆虐,周遭多處屋舍被焚燒殆盡,連片的院牆、雜屋夷為平地,無意間清空了周遭所有遮擋,視野豁然開闊。這般殘破景象,反倒成了天然屏障,更便于禁軍瞭望值守、嚴防出入。
甚至院落道口,還新立起一座木質望樓,樓高數丈,正對著院落門窗與坊道要道,日夜可俯瞰周邊動靜。
馬車緩緩停穩。
未等柳直上前攙扶,李象已然掀簾落地。
殘破蕭條,隱約還有些黑跡的院門前,三道身影正靜靜佇立等候。
李承乾一身素色布衣,鬢間隱有風霜,身形比往日更為清瘦,卻依舊脊背挺直。
這些日幽禁煎熬、火場驚魂,壓得他面色蒼白憔悴。
可一雙眼眸,卻是更深沉了許多。
身側的蘇氏一身荊釵布裙,眉眼間滿是掩不住的焦灼憔悴,連日憂心忡忡,寢食難安,整個人透著一股孱弱疲憊。年幼的李厥則緊緊攥著蘇氏的衣角,小臉上滿是忐忑,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下車的李象,一刻不肯挪開。
他們一早便聽聞消息,知道李象今日傷愈歸來,便一直在院門處靜靜等候。
一見李象現身,李承乾眼底所有的沉鬱、隱忍、疲憊瞬間盡數褪去,只剩滿心急切。
他快步上前,目光第一時間便死死落在李象胸前包紮的傷口處。
他的腳步急促,難掩慌亂,第一句話便是:「象兒!傷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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