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買下紅旗農場(二合一)
1995年的春天,空氣里還帶著點料峭的寒意,但陽光已經變得慷慨起來,透過楊樹的枝椏,在青石板鋪就的操場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下課鈴聲像一道赦免令,瞬間將沉寂的教學樓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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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假期休息得不錯的董衛國,再次忙碌起來。
相比之前在工廠里悶頭做鉗工,他是越來越喜歡在學校小賣部里做生意了。
每當下課時,孩子們一聲聲天真無邪的「老闆」都能讓他感覺到自己是被人需要著的————
「叮鈴鈴——」
幾乎是鈴聲的尾音還未落下,一群穿著藍白校服、像脫韁野馬般的初中生就衝出了教室。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操場邊那間不足十平米的小賣部。
董衛國早已站在了櫃檯後。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喜歡這份營生,也喜歡看著這群精力旺盛的孩子。
相比之前在工廠里,每天對著冰冷的工具機和飛濺的鐵屑,耳邊只有單調的轟鳴,這裡的世界更純粹,也更真實。
嗯,像生活。
「老闆,來瓶汽水!」
「老闆,有乾脆麵嗎?」
孩子們清脆的喊聲此起彼伏,一張張帶著汗珠和期待的臉龐擠在小小的窗口前。
董衛國手腳麻利地收錢、找零、遞貨,臉上始終掛著憨厚的笑。
「好嘞,你的北冰洋。」
「給,找你的兩毛。」
弟弟董衛國年前硬塞給他幾箱新出叫做辣條的零食,說讓他幫忙代銷。
可惜剛拿到貨就遇到了寒假,還一直沒賣出去過,今天倒是可以試試。
這時,幾個平時最愛鬧騰的男生擠到了最前面。為首的叫趙小軍,是初二三班裡的「孩子王」,校服拉鏈永遠不好好拉,頭髮也倔強地翹著幾根。
「老闆,有啥新玩意兒沒?」趙小軍趴在櫃檯上,眼睛在貨架上掃來掃去。
他指了指角落裡那幾箱還沒拆封的辣條:「喏,新來的,辣條,敢不敢試試?」
「辣條?沒聽過啊!」
另一個瘦高個男生走過去,拿起一包,看到塑料包裝上印著的飛鶴圖案,便醒悟過來。
「這不是鶴之味嗎?它們家之前做泡椒鳳爪和滷蛋的,可惜賣得太貴了————」
他笑笑:「這個不貴,才五毛錢一包,來點不?」
幾個男孩對視一眼,開始湊錢。
沒辦法,經濟不景氣,孩子們就算有零花錢也不多。
董衛國收了錢,遞給他們一包。
幾個男生迫不及待地撕開包裝,一股混合著辣椒、花椒和某種奇特香料的味道立刻瀰漫開來。
他們小心翼翼地各自捏出一根油亮亮的辣條,放進嘴裡。
第一秒,是甜。
第二秒,是咸。
第三秒,一股辣味猛地衝上鼻腔,直衝天靈蓋!
「嘶——哈!爽!」
趙小軍猛地吸了口氣,眼睛瞬間瞪圓了,臉也漲得通紅,但嘴角卻咧到了耳根:「真————真好吃!」
濃郁的味道在小賣部里瀰漫,不少來買東西的孩子都緊著抽鼻子,紛紛被這股味道吸引過來。
「小軍,這是啥?!」
「辣條!」
「老闆,我也要一包辣條!」
「我也要!我也要!」
男孩女孩們被這股奇怪的味道吸引,紛紛解囊購買。
只是大家錢都不多,但湊一湊,還是能買得起。
小賣部的空氣中滿是辣條那股奇怪的味道。
學生們斯哈斯哈的抽氣聲不絕於耳。
課間十分鐘,剛開的一箱辣條就賣出去大半。
眼瞅著快上課了,學生們拿著手中的辣條紛紛回了教室。
看這辣條賣得還不錯,董衛國想了想。
這東西定價便宜,學生們也買得起。
等晚上放學,得去弟弟廠子再多進幾箱。
弟弟董建國還真是個人才,總能整出點名堂。
他不知道的是,即便是回到課堂上,學生們也在暗暗傳播著辣條的威力。
教室前排的學生還算老實,後排的學生們就完全放飛自我了。
趁著老師在黑板上寫字,低頭就是一口。
旁邊的小夥伴扯一扯校服,就遞出去一根。
接著對方嘴角就掛著焦黃的油花。
一傳十,十傳百。
一節課的功夫,學校里不知道有多少孩子知道了有這種叫辣條的零食。
下一個課間,小賣部的櫃檯被孩子們圍得水泄不通。
名不見經傳的辣條,瞬間引發出一場搶購熱潮。
「老闆,我要買辣條!」
「老闆,我也要辣條!」
「給我來兩包!」
「別擠別擠,都有!」
董衛國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了一跳,但他很快反應過來。
他一邊大聲維持秩序:「別擠!排好隊!一個個來!」,一邊手忙腳亂地拆箱、拿貨、收錢。
新開一箱的五十包的辣條,不到課間結束就賣得精光!
他看著孩子們心滿意足地舔著手指上殘留的紅油,聽著他們一邊走一邊討論著辣條的「威力」,那種被需要的感覺,比工廠里完成任何一項精密零件的加工都要強烈和真實。
董衛國看著空空如也的貨架,心裡已經有了盤算。
他得趕緊給弟弟建國打個電話,讓他們廠下午無論如何,再送兩箱————不,五箱辣條過來!
「喂,建國啊,我還要五箱辣條,晚點讓二柱子送一趟啊!」
「是二哥衛國吧?我是田麗娜,建國不在,我幫你先記下,晚點讓人送過去。」
掛斷電話後,董衛國一愣。
自己弟弟不好好待在廠子裡,這是又跑到哪裡浪去了?
此時的董建國,正在昂溪區的紅旗農場的辦公室里。
辦公室不大,卻擠滿了人,煙霧繚繞,人影綽綽。
今天是紅旗農場對外出售的日子。
紅旗農場雖然一直運營得不錯,不僅沒有賠錢,帳面上還有利潤。
但奈何上級歸屬的單位因為面臨銀行的斷貸、抽貸,急需回款。
——
所以年前就已經吹出風,打算年後把農場整體打包出售。
這時候的拍賣也沒有多正式。
一群有意向的老闆坐在一起,舉手出價即可。
作為農場書記,郭叔清了清嗓子,語氣中夾雜著落寞:「紅旗農場整體資產包,包括土地、廠房及附屬設備,底價十五萬,每次加價不得少於五千,現在開始競拍!」
「十六萬!」前排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舉了舉手。
「十六萬五!」一個做木材生意的老闆緊隨其後。
價格在緩慢攀升,但到了二十萬大關時,舉手的人明顯少了。
二十萬在當時不是小數目,買下這個爛攤子,意味著要接手農場安置的工人。
如果繼續經營,也要支付工人工資。
想要收回這筆錢,就不知道要多久了。
在場的大多是精明的商人,沒人願意當這個冤大頭。
董建國坐在人群的後面,見卡在二十萬沒人加價後,舉了舉手:「二十二萬!」
「唔!」
大家加價都是按照默契五千五千的往上喊,一口氣加了兩萬,明顯是志在必得。
「二十二萬五!」一個聲音再次響起。
董建國吐了個煙圈,緩緩舉起了手:「二十五萬。」
全場譁然。
這個價格,靠著農場的經營狀況,最好也要5、6年才能收回成本了。
「瘋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小聲嘀咕一聲。
引得在場有意向的商人們發出一陣嗤笑。
郭書記沒說話,視線掃過眾人:「二十五萬了,還有沒有更高的?」
他一連問了三次,見始終沒人應聲。
「啪!」
他伸手猛地一拍桌面「成交!恭喜董建國先生,紅旗農場歸您了!」
董建國掐滅菸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菸灰,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想要做一個行業,首先要對這個行業足夠了解。
這幾個月的接觸,他是真覺得農場的生意有更好的發展空間。
只要分割雞生意不廉價的對外供貨,收益應該會比帳面上高出許多。
人群散去,郭書記走到董建國身邊。
「今天劉德貴沒來————」
「嗯。
「」
「建國啊,農場交到你手上,我是放心的。但是你一下子斷了他的賺錢的財路,我擔心他後面會找你的麻煩吶————」
郭書記的神色複雜。
「總不能讓農場的人餓著肚子,而讓姓劉德貴的吃得腦滿肥腸吧——————
「再說————我諒他也不敢怎麼樣。」
自從年前來鶴之味鬧過一次後,劉德貴就像是隱形了一般,徹底銷聲匿跡。
所以董建國倒也不擔心他能惹出什麼麻煩。
董建國從兜里掏出煙,遞過去一根:「郭叔,抽根煙。」
接過煙,任由董建國幫忙點上,郭書記猛抽一口,呼出一口煙氣:「建國啊,我在這兒幹了大半輩子,這農場是我眼看著一點點做起來的。現在交到你手上,我不指著能做得多大多好,能讓農場一直幹下去,農場裡上班的員工能一直有個養家餬口的營生,我就放心了————」
董建國一愣:「郭叔,你啥意思?你不是答應要接著給我當農場負責人嗎?!聽你的意思————這是不想接著幫我啦?」
「不是不想,是身體干不動啦!你二大爺是不是也快退休了?我也沒比他好到哪去!
人都是這樣,以前總覺得不甘心,但到了歲數,就心有餘力不足了————」
「我啊,最多還能再幫你干一兩個月,你那要有合適的人選,就送過來,我帶他一陣兒,等他能接手了,我就退了————」
董建國看著郭書記那張飽經滄桑的臉龐,心中百感交集。
自己賺來的第一桶金,就是郭書記幫的忙,這時候聽到他要退休,心中自然滿是不舍————
「郭叔————我覺得你身體條件好,多干一陣再說唄!再說回家了也無聊,在這兒忙活忙活,天天還有說話的人,總好過回家待著,那多無聊啊————」
「建國,甭勸我了,就這麼說定了,等啥時候你找到合適的人,就送到我這兒來————」
說罷,郭書記轉身回了辦公室。
看著他有些佝僂的落寞背影,董建國嘆息一聲,沒再多說什麼。
其實他或多或少能體會到郭書記的心情。
農場對別人來說或許是工作、是養家餬口的營生,但對郭書記來說,這就是他大半輩子的心血。
如今一直努力經營維持的農場,被上級單位像是甩包袱一樣丟給別人,換做是董建國自己,也難免心中落寞。
半晌後,上級單位派來監督農場轉售的工作人員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
一見到董建國,頓時臉上掛笑:「董老闆,合同簽完了,等下我們先去銀行轉帳吧,這樣交易就算徹底完成了。
「轉完帳我們再一起吃頓飯————」
「啊?吃飯就不必了吧?!」
見郭書記心情不好,董建國也沒有聚餐的心情。
可對方卻不這麼想:「那可不行!您這二十五萬可幫了我們的大忙,領導交代過,不管是誰買走了紅旗農場,我們都得以最高規格好好招待!」
「要是招待不周,領導不得怪罪我們嘛!」
「再說吃飯也不用你花錢,單位會報銷的————」
看著對方殷切的眼神,董建國的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吃飯時,還真是按照對方說的那樣,一切都是按照最高規格接待的。
四個人,硬是點了滿滿一桌子的飯菜,其中絕大部分連走南闖北兩世為人的董建國都叫不出名字。
飯桌中間,是一隻偌大的甲魚。
甲魚張嘴的腦袋,正對著董建國,一串串穿好的甲魚蛋,擺放在盤子周圍。
光是看精緻的擺盤,就知道這桌子飯菜的價格絕對不菲。
不只如此,吃完飯臨走時,董建國還看到請客的工作人員特意跑到酒店前台,打包帶走了兩瓶酒和三條煙。
然後笑嘻嘻地讓酒店的小姑娘一起開發票————
大下崗來了,在人們眼中各個大廠早已不是能讓人遮風擋雨的避風港。
每個還在船上的人都沒想過這船是怎麼沉的。
他反倒一直琢磨著該如何才能從快要沉底的木船上薅下一根木板來。
殊不知就是因為人人都這樣,眾人賴以棲身的木船才沉的越來越快————
這世道,怎麼就成了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