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意外
原真生花了整整一天時間,在橫濱中華街附近遊蕩,假裝成路人,用餘光觀察華月樓及其周邊環境。
他確認了後廚通道的位置、垃圾清運的時間、附近幾條小巷的走向,以及晚上人流和照明情況,還記下了幾個可能的狙擊點,但最終因為距離、角度或人流過於密集而放棄。
堀內正志的警惕性再低,在公開場合被遠距離狙殺的風險和後續影響都太大。
第二天傍晚,華燈初上,中華街熱鬧非凡。
原真生換上一張平凡無奇的中年上班族面孔,穿著不起眼的夾克,混在遊客和食客中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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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前進入了華月樓對面一家生意興隆的茶餐廳,選了個靠窗但不易被注意的角落位置,點了一份套餐,慢慢吃著,目光偶爾掃過街對面。
晚上七點半左右,兩輛黑色的豐田世紀轎車緩緩停在華月樓門口。
前車下來兩個穿著黑西裝、身材壯碩的男人,迅速掃視四周,然後拉開後車的車門。
一個穿著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年約五十多歲的男人下了車,正是掘內正志。
他身邊立刻又圍上來三個保鏢,將他護在中間。一行人快步走進餐館,門口的經理恭敬地鞠躬迎接。
原真生默默記下時間、保鏢人數和站位。其中兩個保鏢留在門口附近,一個在車內,另外兩個跟著堀內正志進了餐館。
和他預想的一樣,在自家地盤,掘內正志的安保顯得相對鬆懈。
他耐心地等到八點多,桌上的食物早已吃完,只留下一杯涼透的茶。他起身結帳,離開茶餐廳,繞到華月樓後面的小巷。
這裡堆放著一些廚餘垃圾桶,氣味不佳,燈光昏暗,行人稀少。
他早已觀察過,餐館後廚有一扇供員工進出的小門,偶爾有抽菸的廚師或幫工出來透氣。
原真生換了一張臉,這次是一個看起來有些疲憊、穿著廉價西裝的推銷員模樣。
他靠在巷子對面的牆上,假裝等人,手裡拿著一份捲起來的報紙,耳朵卻仔細聽著後廚的動靜,以及偶爾傳來的、屬於堀內正志那桌的喧譁笑聲—他們似乎包下了二樓臨街的一個大包廂,聲音隱約可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原真生極有耐心。
他需要等待一個最佳的時機,一個保鏢精神最鬆懈、環境最有利的窗口。
機會在晚上九點四十分左右出現。
一個穿著服務員制服的年輕人提著兩大袋垃圾從後門出來,嘴裡罵罵咧咧,似乎對加班不滿。
他費力地將垃圾袋扔進不遠處的集中堆放點,然後摸出煙點燃,靠在牆邊吞雲吐霧,顯然想偷懶幾分鐘。
就是現在。
原真生丟掉報紙,步伐自然地走過去,在接近服務員時,腳下似乎被不平的地面絆了一下,身體微微跟蹌,撞了服務員一下。
「啊,對不起對不起!」原真生連忙道歉,聲音帶著歉意和一絲窘迫。
服務員被撞得一愣,煙差點掉了,不耐煩地揮揮手:「看著點路!」
「實在抱歉!」
原真生點頭哈腰,手卻極快地在服務員後頸某個位置按了一下。
這是他從上一世學來的手法,能讓人短暫眩暈。
服務員只覺得眼前一黑,身體發軟,原真生順勢扶住他,快速將他拖到垃圾桶後面陰影處,讓他靠坐著,看起來就像累極了在打盹。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巷子裡沒有其他人。
原真生迅速脫下服務員的外套和帽子,套在自己身上。
衣服有點小,但勉強能穿。
他整理了一下帽子,遮住大半張臉,然後從服務員口袋裡摸出後門鑰匙他之前觀察過,員工進出用的就是這種老式鑰匙。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後廚小門,閃身進去。
門內是一條狹窄的走廊,連接著廚房和儲物間,充斥著油煙和食物混雜的氣味。
此刻廚房裡正是忙碌的時候,人聲、鍋鏟聲、水流聲嘈雜一片,沒人注意一個服務員低著頭匆匆走過。
原真生按照記憶中的草圖,快速穿過忙碌的廚房區域,來到通往二樓的內部樓梯口。
樓梯口附近站著一個保鏢,正百無聊賴地玩著打火機。
看到穿著服務員制服的原真生端著個空托盤上來,托盤是他在廚房順手拿的,保鏢只是瞥了一眼,沒多問,揮揮手讓他上去。
堀內正志正在宴請港務局的人,需要添酒加菜很正常。
原真生微微低頭,快步上樓。
二樓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吸收。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聲音最嘈雜的那個包廂——松之間——走去。
在接近門口時,他拐進了旁邊的備餐間。
這裡暫時沒人,放著一些備用的餐具和酒水。
他放下托盤,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巧的、用布包裹的物件那是一把特製的發射毒針的吹管,體積小,無聲,且毒針上的毒素能讓人在短時間內心臟麻痹,看起來像突發急病。
這是他為了這次行動特意準備的,符合意外的要求。
他快速組裝好,將一枚細如牛毛的毒針放入吹管前端。
然後,他端起一瓶清酒和一個乾淨的杯子,走出備餐間。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訓練有素、略顯緊張的新手服務員。
他拉開松之間的移門。包廂內煙氣繚繞,堀內正志坐在主位,正紅光滿面地與幾位客人推杯換盞,氣氛熱烈。
兩個保鏢站在包廂角落,目光掃視著進出的服務員和桌上的動靜。
原真生低著頭,邁著小碎步進去,將清酒放在桌上,然後拿起掘內正志手邊快要空了的杯子,準備為他斟酒。
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他必須極其自然,不能引起任何懷疑。
他側身對著掘內正志,用身體擋住了大部分視線,右手持壺斟酒,左手則借著寬大袖口的掩護,將吹管悄無聲息地對準了掘內正志脖頸側面裸露的皮膚。
掘內正志正笑著與旁邊的人說話,完全沒有察覺。
原真生腮幫微鼓,氣流無聲吐出。
堀內正志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了正常,只是抬手摸了摸脖子,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他皺了皺眉,但沒太在意,繼續笑著舉杯:「來,各位,再干一杯!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原真生已經退後一步,躬身行禮,準備退出包廂。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十幾秒。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掘內正志臉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他手中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桌上,清酒灑了一地。他猛地捂住胸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張大嘴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嗬嗬的倒氣聲。
「社長!社長你怎麼了?」旁邊的客人驚呼。
角落裡的兩個保鏢臉色大變,立刻沖了過來:「社長!」
包廂里頓時亂作一團。
原真生趁亂快步退出包廂,反手輕輕拉上移門,隔絕了裡面的混亂。
他腳步不停,沿著走廊走向另一端的員工樓梯,同時迅速將吹管拆解,零件分別塞進袖口和鞋底的暗袋。
經過一個雜物間時,他將服務員外套和帽子脫下來,團成一團塞進一個裝廢棄桌布的籃子裡,露出裡面原本的夾克。
他走下員工樓梯,來到一樓的後廚區域。廚房依然忙碌,沒人注意他。
他快速穿過廚房,從後門重新回到了那條小巷。
巷子裡,那個服務員還靠在垃圾桶後面睡覺。
原真生沒有停留,迅速走向巷子另一端,身影很快融入中華街夜晚熙攘的人流中。
他聽到身後華月樓方向傳來隱約的騷動和驚呼聲,但很快就被街道上的喧囂淹沒。
他沒有回頭,步伐平穩,就像一個剛剛結束應酬、略帶疲憊的普通上班族,朝著電車站走去。
任務完成。
他沒有立刻離開橫濱,而是按照計劃,換乘了幾次電車,又在幾個商業區漫無目的地逛了逛,最後才回到港區的安全屋。
進屋,鎖門。
他仔細檢查了身上,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然後將換下來的衣服和鞋襪全部處理掉。
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放鬆下來,靠在牆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原真生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映出一張毫無特色的、屬於鈴木慎哉的臉。
他需要等待三浦知確認消息,然後收取尾款。
在那之前,他依舊是港區交番那個不起眼的巡警原真生。
他換回睡衣,躺到硬板床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快速復盤著剛才行動的每一個細節:進入時機、服務員制服的合身程度、保鏢的視線死角、吹管的發射角度和力道、撤離路線————沒有發現明顯的紕漏。
很好。
他清空思緒,開始為明天的工作積蓄精力。
與此同時,華月樓二樓松之間包廂內,已是一片混亂。
堀內正志癱倒在榻榻米上,臉色青紫,雙手死死地抓著胸前的衣襟,身體間歇性地劇烈抽搐。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睛瞪得極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痛苦。
「社長!社長!」
兩個保鏢驚慌失措地圍在他身邊,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受過一些對抗性訓練,但面對這種突發急病,毫無經驗。
宴請的幾位港務局課長也嚇得臉色發白,紛紛後退,有人掏出手機想叫救護車,手卻抖得按不准號碼。
「快!快叫救護車!」其中一個稍微年長的客人反應過來,大聲喊道。
一名保鏢如夢初醒,跌跌撞撞地衝出包廂,對著走廊大喊:「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社長出事了!」
樓下的經理和保安聞訊沖了上來,看到包廂內的景象,也都慌了神。經理一邊催促手下打電話,一邊試圖維持秩序,但效果甚微。
堀內正志的抽搐漸漸減弱,呼吸變得極其微弱,瞳孔開始渙散。
大約十分鐘後,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停在華月樓門口。
急救人員提著擔架和設備衝上樓,迅速檢查了掘內正志的狀況。
心跳已經停止,瞳孔對光無反應。
「立刻進行心肺復甦!」急救醫生喊道,同時開始進行搶救。
然而,一切努力似乎都是徒勞。
在持續了二十多分鐘的心肺復甦和藥物注射後,急救醫生最終搖了搖頭,看了一眼手錶,宣布了死亡時間。
「初步判斷可能是急性心梗或主動脈夾層破裂,具體死因需要法醫解剖確認。」急救醫生對趕到的轄區警察說道。
轄區警察看著一片狼藉的包廂,以及面如死灰的客人和保鏢們,開始例行公事地詢問情況、記錄在場人員信息、拉起簡易的警戒線。
他們初步勘察,沒有發現明顯的打鬥痕跡或外傷。
堀內正志身上除了脖頸側面一個幾平看不見的、像被蚊蟲叮咬的微小紅點外,沒有任何異常。
這個紅點在混亂的搶救和搬動中,幾乎被忽略了。
消息很快傳開。
橫濱中華街的高級中餐館華月樓,住吉會若櫻會核心成員、堀內建設社長掘內正志,在宴請港務局官員時突發心臟病,經搶救無效死亡。
現場看起來像是一場不幸的意外。
但某些人知道,這絕不是意外。
消息在地下世界傳開的速度,比警方通報快得多。
東京,某家會員制的高級料亭深處,幾個穿著考究的男人正在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橫濱的堀內,在華月樓吃飯,吃著吃著就心臟病」發作了。」
「呵,心臟病?他上周還跟我打過高爾夫,身體壯得像頭牛。偏偏在跟港務局的人吃飯時發病?太巧了。」
「而且,偏偏是華月樓,他情婦弟弟的店,算是半個自家地盤。這種地方,外人想動手可不容易。」
其中一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眼神銳利:「手法很乾淨。現場沒亂,沒槍聲,沒打鬥,連他那些保鏢都沒反應過來。急救說是心梗,警察初步調查也說沒發現異常,但就是死了。
「像誰的手筆?」另一人問。
「還能有誰?」先前那人放下酒杯,「無聲無息,近身接觸,偽裝成意外或疾病————
東京最近,不就出了這麼一位專家嗎?」
「沼男。」有人低聲吐出這個名字。
包廂內安靜了一瞬。
「他不是剛在東京鬧出那麼大動靜,被國粹會懸賞十億追殺嗎?怎麼這麼快又跑到橫濱接單了?」有人疑惑。
「正因為被懸賞,才更需要錢,也需要工作來維持威懾力。」另一人分析道,「而且,橫濱是住吉會的地盤,國粹會的懸賞在那邊影響力會弱一些。這單子,僱主很可能是東日本聯合的人,他們在跟堀內爭碼頭那塊地。」
「一億五千萬的價碼,殺一個住吉會的中層幹部————東日本聯合這次是下血本了,也是鐵了心要拿下那塊地。」
「更重要的是,」最先開口的那人總結道,「沼男用這單子告訴所有人:國粹會的十億懸賞嚇不住他,他依然能幹活,而且幹得比以前更隱蔽、更乾淨。這不僅是殺人,更是立威。」
眾人沉默。
沼男這個名字,如今在地下世界已經不僅僅是一個殺手代號,更是一種令人不安的符號。
他行事毫無規律,手段詭異多變,且似乎對警方和黑道的追捕都有一套獨特的應對方法。
如今連橫濱住吉會的人也敢動,說明他的活動範圍和膽量都在擴大。
「看來,那十億懸賞,不僅沒讓他銷聲匿跡,反而讓他更出名了。」有人苦笑。
「以後談生意,得更小心了。誰知道會不會哪天,自己就成了下一個意外。」
與此同時,在更隱秘的渠道里,關於「沼男可能已經離開東京,在橫濱活動」的消息也開始悄然流傳。
一些原本被國粹會懸賞吸引、在東京搜尋沼男蹤跡的獵人或清道夫,開始將目光轉向神奈川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