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習孟緊了緊長袍,推開門,走進寒風中。
距離接頭人被捕,已經過去六日。
他懷揣重要的資料,卻無法聯繫上組織,簡直讓他心急如焚。
外界的情況,他一概不知。
但安全屋的物資已經用完,他又身無分文,必須冒險回趟住所把戶籍卡和錢拿出來。
『拿到錢就立即離開上海。』
路過報攤之時,他有心買份報紙,了解下外界的情況,兜里卻空空如也。
報攤老闆防範的眼神,讓他頗為難堪。
可形勢逼人,他只能硬著頭皮,翻看著報紙。
「你到底買不買?」報攤老闆不耐煩道。
「不得看看再買?」李習孟嘴上回話,手眼卻沒停。
他打開申報,目光快速瀏覽著。
報紙上沒有同志被捕的消息。
這不是件好事。
這意味著整個事件沒有暴露在大眾的視野之下。
不透明,就會滋生陰暗。
他已經能想像到被捕的同志,會遭受何種折磨了。
報紙攤主在旁喋喋不休,讓他無心細看,正欲合上報紙,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一則尋人啟事的GG。
「嗯?」他將報紙拿到眼前,待看清相片後,心臟仿佛被人狠狠攥住了一般。
『我被人偷拍了?地點是……西本願寺?』
在極短的時間裡,他就想了很多。
但更多的疑問,隨之而來。
『相片是誰偷拍的?又是誰發布了尋人啟事?』
他想不到答案。
『特務處在找我,日本人應該也在找我……』
報攤老闆沒了耐心,開始攆人。
李習孟沒回話,壓低帽檐,滿腹心事地離開了。
接頭人有他的相片,這一點他是知曉的。
但接頭人不知道他的住所。
特務處在租界幾乎沒有什麼勢力,想憑一張相片,找到他的住所,幾無可能。
但現在又冒出來一張偷拍照。
如果偷拍他的是寺廟的僧人,那麼日本人拿著偷拍照,在租界大肆搜查,想尋到他的住所,並不是一件難事。
『住所絕對不能回!錢沒了是件小事,但戶籍卡沒了,卻是件大事。這意味著,一旦我遭到盤問,就有暴露的風險。』
他回到安全屋,盤算許久,還是決定先填飽肚子再說……
公共租界,李習孟住所附近的一間民居。
清水太郎眉頭緊鎖,「守了三日,他怎麼還不露面?」
西村裕之道:「如果他沒離開上海,就一定會回來。」
「等報告公之於眾,抓住他也沒有任何意義了。」清水太郎擔憂道。
兩人商談之間,房門突然被推開,隊員道:「課長不好了,有人在報紙上發了個尋人啟事。」
「那又怎麼了?」清水太郎不明所以。
「這……您自己看看吧。」隊員心驚膽戰地遞上報紙。
清水太郎接過報紙一看,頓時瞪大了雙眼。
「混蛋!到底是誰!」他撕碎報紙,額頭青筋暴起。
西村裕之也瞥見了尋人啟事的內容,分析道:「應當接觸相片之人太多,導致外泄,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你是說我的決策錯了?」清水太郎憤怒道。
「不、不,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時間緊,任務重,誰來了,都只能這麼做。」西村裕之趕忙解釋。
「把人都給我撒出去!找不到人,不許回來!」清水太郎已經被逼到牆角了。
「課長。嫌疑人見了報,定會躲進華界。咱們就算撒再多的人出去,也於事無補。我建議集中力量,篩查泄密源頭。只要揪出刊登尋人啟事之人,我們也算將功補過了。這樣對署長,也能有個交代!」
「怎麼查?」
「西本願寺的禿驢既然能把報告弄丟,也有可能泄露相片,我認為該從他們內部查起。」西村裕之雙眼閃爍。
「哦?」清水太郎聽出了言外之意,沉吟片刻道:「事不宜遲,就按你說的去辦!務必查個水落石出!懂我的意思嗎?」
西村裕之裂開嘴,露出個醜陋的笑,「懂!」
「去吧!」清水太郎呼出了一口濁氣。
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
不管相片是何人泄露,這個黑鍋必須得讓這群僧人背。
『那麼,到底是誰泄露了相片?是無意還是故意?』
栽贓陷害,只是權宜之計,並不妨礙他尋找真正的答案。
這天下午。
魏仁銘突然接到了清水太郎的電話。
「喲,大忙人捨得聯繫我了?」
「唉……不說了,晚上喊上山上,一起出來喝酒。」
清水太郎並未懷疑魏仁銘。
後者只與相片接觸了兩分鐘,且全程在他眼皮子底下,根本不可能復刻相片。
他要是懷疑魏仁銘泄露相片,那就是開了全圖。
「行,不見不散。」
……
晚上,大一沙龍的包廂。
清水、山上兩人都是愁眉不展,唉聲嘆氣。
魏仁銘看著難受,「出來喝酒就圖個開心。你倆苦著個臉,不是存心膈應我嗎?」
「你小日子過得多滋潤,哪兒懂我們的苦?」山上良介道。
「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遇到啥事了,說出來。我和清水桑,也能給你支個招。」魏仁銘道。
「是啊,說來聽聽。」清水太郎附和道。
山上良介搖搖頭,道:「接了個文化事業部的任務,不知道該怎麼操作。」
「文化事業部的任務,應該沒什麼難度吧?」清水太郎奇怪道。
「拍電影。」山上良介嘆息道。
「這還不簡單?上海灘這麼多導演、演員,只要有資金,還怕沒人拍?」
魏仁銘來了興趣。
文化事業部要求拍的電影,背後肯定有貓膩。
「要求電影必須以中國女性的視角展開,揭露尖銳的社會矛盾,並產生廣泛的社會影響。」山上良介道。
「又沒外人,直說便是。」清水太郎本就心情煩躁,哪有心思聽這些套話。
「揭露中國社會的黑暗,激化內部矛盾,割裂男女群體,製造話題,造成社會動盪。一句話概括,就是激化內部矛盾,轉移中國人的注意力,讓其無暇關心帝國在華北及滿洲國的動作。」山上良介撂了底。
「就這?我還以為什麼大事呢?」魏仁銘笑道。
「魏桑何以教我?」山上良介急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