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前後,太原的滅佛帳冊謄抄了三份。一份留府衙存檔,一份送樞密院,一份直呈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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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仁浦在樞密院偏廳將十二卷文書逐卷翻過。
銅器四萬三千餘件,鑄錢兩萬八千貫,寺田四萬一千畝。僧尼還俗七千二百人。
他放下文書,在偏廳里踱了兩圈,又回到案前重新翻閱。
這回他看得更慢,逐行逐列地核對,像是在找什麼破綻。
可沈承嗣的帳冊做得太細了。
開寶寺銅器三千二百一十件,相國寺兩千一百件,崇善寺一千八百餘件,連那些藏在巷子深處的小廟,都登記得清清楚楚。
沒有疏漏。
他又拿起那張便箋看了一遍:那是沈承嗣夾在帳冊里一道送來的私信。
「太原士紳初有牴觸,後經曉諭,多能深明大義。唯王氏族長王騰蛟,面服心未服,日後或需留意」。
魏仁浦看完,將便箋湊到燭火上燒了。這個沈承嗣,做事滴水不漏。連日後可能翻舊帳的人都替他預先標出來了。
這封奏疏在早朝上當眾宣讀。宣讀的人是王溥。
「銅器四萬三千餘件——」
殿中響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鑄錢兩萬八千貫——」
嗡嗡聲變成了交頭接耳。
戶部尚書扭頭去看身後的侍郎,侍郎也十分驚訝。
兩萬八千貫,不是個小數。
後周一年的商稅折成銅錢也不過二十餘萬貫,太原一府幾個月的工夫便清出了近三萬貫。
這是要上天啊!
王溥不為所動,繼續念下去:「寺田四萬一千畝,僧尼還俗編戶七千二百人。」
念完,他將奏疏合上,退回班列。
殿中安靜了片刻。
幾個原本對滅佛頗有微詞的台諫官閉上了嘴,利益比什麼都重要。
你說滅佛傷佛門根基?太原的僧尼還俗了七千二百人,沒鬧出一場像樣的亂子。
「大善!」
郭榮聽完十分高興,又讓內侍將冊子分給幾位宰輔傳閱。
范質是第一個看完的。
他與魏仁浦同鄉同里,性子卻截然不同。
魏仁浦沉穩,范質急切。
他擦了擦額上的汗,對身旁的王溥道:「太原一地便清出銅錢近三萬貫,天下寺院何止百倍?真令人心驚膽顫。」
幾日後,朝廷明發詔令。各州寺院,一概依太原章程辦理。無敕額者查封,有敕額者清查銅器田產僧籍。限期半年,逾期不辦者以違旨論。
詔書末尾特意提了一句太原:太原令尹沈承嗣,率先垂範,加食邑三百戶,實封一百戶。溫德安、王存審、高全義以下,各有封賞。
隨詔一同發往各州的,還有從太原謄抄的整頓章程,每條都寫得清清楚楚,各州刺史照章辦事即可。
這份章程後來被各州翻印了不知多少次,不過那是後話了。
詔令一下,最先動起來的是河北。
河北寺院沒有河東多,但大寺不少。
魏州的興國寺、相州的寶山寺,都是幾百年的古剎。
河北按察使接了詔令,連夜召集屬官,攤開太原章程逐條勾畫。
有人提醒他,興國寺背後是當地大族張氏,動起來怕有阻力。按察使把太原的帳冊往桌上一拍:「太原王家比張家如何?連王家都軟了,張家能翻起什麼浪?」
張家族長果然沒敢吭聲。
與河北相比,南邊的反應便慢了好幾拍。
南唐和吳越交界處的幾個州,刺史們接了詔令,先觀望了半個月。
他們倒不是不想辦,而是不敢辦。
南邊佛教比北方興盛得多,寺院勢力大,大族與寺廟盤根錯節,動起來牽一髮而動全身。
直到汴梁連發了三道催促的文書,這些刺史才慢吞吞地動起手來,進展遠不如河東河北。
而此時,一個原本在朝中不甚起眼的人物,正要掀起一場更大的波瀾。
此人姓王名朴,字文伯,東平人氏。早年中明經科,釋褐授比部郎中。比部是尚書省下一個清冷衙門,管的是賦稅審計、帳目勾檢,平日裡與數字打交道多,與人打交道少。
王朴在這個位子上一坐便是數年,既沒有人排擠他,也沒有人提拔他。他像一塊石頭沉在水底,無聲無息。
但沉在水底的石頭,未必是死石頭。
王朴此人工於吏事,精於算術,天文曆法無所不通,是個少見的全才。
他唯一的毛病是性情剛直,說話不會拐彎。
這樣的性子,在承平年月是吃不開的。
可郭榮即位後,風氣變了。
這位新天子不喜歡聽奉承話,專門下詔讓群臣上書言時政得失,還要言之有物,不許空談。
一時間,奏疏像雪片一樣飛進崇政殿。
有人論賦稅,有人論邊防,有人論選官。
大多數奏疏都是幾百字,說些不痛不癢的話。
唯獨王朴,把自己關在偏殿裡,閉門謝客,寫了整整十日。
他在耐心盤算。
因為任職比部郎中,他對數字十分敏感,先是算了後周的戶口:顯德元年的戶數是一百餘萬。再算了後周的歲入:田賦、商稅、鹽鐵專賣,折成銅錢約二十餘萬貫。
然後他算了周邊各國的兵力:南唐帶甲三十萬,但精銳不過十萬;後蜀據天險,兵力十餘萬;北漢地瘠民貧,兵不滿三萬,全靠契丹撐腰。
算到最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後周雖然地不過中原,兵不過二十萬,但府庫充實,兵甲犀利,只要戰略得當,完全可以逐個擊破。
於是他在奏疏里寫下了那句後來被無數人引用的話:「攻取之道,從易者始。」
這日清晨,王朴將奏疏呈入樞密院。封皮上寫著「平邊策」三字。
魏仁浦接過奏疏時,並沒有太在意。王朴這人他知道,比部的一個郎中,看起來人畜無害,沒什麼大本事。
他以為又是一封尋常的策論,無非是勸陛下修德愛民那一套。
他拆開封皮,只看了開頭幾行,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臣聞唐失道而失天下,天下分裂,日尋干戈。今當先取江南,次取巴蜀,再取嶺南,然後北向爭雄。若舍近圖遠,舍易取難,則雖有雄兵百萬,亦不足以成混一之功……」
魏仁浦一口氣讀完,當即袖了奏疏,徑直入宮求見。
郭榮在崇政殿西閣看摺子。
殿內炭火燒得正旺。
「魏卿有事?」
魏仁浦將奏疏呈上。
郭榮展開,第一行字便讓他坐直了身子,一頁一頁翻下去,越看越快。
他翻到末頁,又從頭看了一遍。
王朴的奏疏寫得極有條理。
他先說天下大勢——自唐末以來,天下分裂已近百年。梁唐晉漢周,中原換了五個朝代,江南卻有南唐、吳越、荊南、楚、閩,巴蜀有後蜀,嶺南有南漢,北方還有北漢和契丹。七國並立,四分五裂。要想統一天下,必須先有一個明確的戰略。
他接著分析各國形勢。南唐據江淮,有長江之險,地廣千里,戶口數百萬,看上去是個大敵。可南唐的弱點是兵力分散——它的防線從淮河一直拉到嶺南,處處分兵把守,處處兵力不足。而且南唐君臣沉溺於詩文酒宴,不修武備,一旦開戰,各路軍馬很難相互支援。打南唐,要的是耐心。先取淮南,再下江南,一口一口吃,不能貪多。
後蜀孟昶據巴蜀天險,地勢易守難攻。但孟昶昏聵,任用非人,朝中黨爭不斷,秦鳳四州——秦州、鳳州、成州、階州——雖在蜀國治下,當地百姓卻心懷中原。這四州是入蜀的門戶,只要拿下來,蜀中腹地便門戶大開。打後蜀,要的是速度。出其不意,速戰速決。
嶺南劉氏,偏安一隅,國力衰弱,不過是冢中枯骨。
契丹雖強,但內部不穩,一旦中原統一,契丹便不足為懼。
分析完各國形勢,王朴筆鋒一轉,講起了用兵之要。
他說,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如今朝廷連年用兵,府庫空虛,若是驟然發動大戰,只怕後繼乏力。可如今不同了——滅佛已見成效。各州清出的銅錢可充軍資,還俗僧尼可補兵源,寺院的田產可養流民編戶。
朝廷手裡有了錢,有了糧,有了人,便有用兵底氣。
當下便是一個難得的用兵窗口。
洋洋灑灑數千言,環環相扣,一氣呵成。
末了,他又附了一篇「開邊七要」——選將、練兵、儲糧、築城、撫民、用間、持久,七條逐條詳解,每一條都有具體的操作辦法。
郭榮放下奏疏,沒有急於說話。
他在想什麼?
也許在想高平之戰:那一仗他親率大軍迎擊北漢契丹聯軍,打得天昏地暗。
雖然打贏了,可他也看到了後周的短板:兵力不足,糧草不繼,打了勝仗也不敢追擊太遠。
那一仗打完,他就明白了一個道理:沒有錢糧,什麼雄圖大略都是空話。
如今滅佛清出了錢糧,王朴又遞上了用兵方略,兩樣東西合在一起,便是一把開疆拓土的鑰匙。
片刻後他轉過身來,對魏仁浦道:「召王朴來見朕。」
王朴入對時,天色已近黃昏。
王朴身材中等,面容清瘦,顴骨很高,一雙眼睛凹陷下去,卻格外有神。
他伏在丹墀之下,叩首行禮。
郭榮劈頭便問:「你說先取江南,朕若要先取巴蜀呢?」
王朴說道:「取巴蜀亦可。蜀地富庶,天府之國,得之可養兵十萬。只是蜀道艱難,運糧不易。陛下若要取蜀,當先取秦鳳四州為根本。秦鳳四州地處隴右,北接關中,南控蜀門,得之則蜀中門戶洞開,不得則勞師遠征,糧道易斷。」
「秦鳳四州的守將是誰?」郭榮又問。
他要知道王朴到底有沒有深入研究過,還是個只會紙上談兵的花架子。
「秦州守將趙玭,鳳州守將王萬迪,成州、階州各有偏將把守。這些人都是孟昶舊部,與朝中當權者素有不和。若能以兵威加之,以利誘之,不難破也。」
聽罷!郭榮點頭稱是,而後先讓王朴退下,對魏仁浦說:
「王朴此疏,是朕即位以來看到最明白的一篇。」
「先南後北,先易後難,八個字便把天下大勢說透了。難得的是,他不是紙上談兵。每一筆帳都算得清楚。這樣的能臣,朕居然讓他做了幾年比部郎中——倒是朕有眼無珠了。」
「你去告訴幾位宰輔,開春之後,朕要動一動。」
顯德二年二月,年節剛過,汴梁城裡的爆竹屑還沒掃乾淨,樞密院的軍令便一道接一道發了出去。
京畿諸衛開始清點軍械,武庫里的刀槍弓弩逐件檢修,鏽了的換新,豁了的回爐。
各州府庫的錢糧開始往汴梁調運,運糧的騾車在官道上排成長龍,吱吱呀呀碾過凍土。
驛道上的快馬比平時多了幾倍,馬蹄踏出密密的坑印,晝夜不停。
戶部被催得雞飛狗跳。
范質親自坐鎮,帶著一班書吏核算軍需。
多少糧草、多少草料、多少軍衣、多少藥石,每一項都要細算。
算到後來,書吏們人手不夠,連太學裡的生員都被臨時徵調來打算盤。
按照平邊策的構想,郭榮要開始著手天下一統了。
只是還缺個興兵藉口,讓郭榮沒想到的是,這個藉口馬上就會出現。
汴梁城裡的年節氣氛還沒散盡,秦州百姓的告急文書便到了。
顯德二年三月,幾撥秦州百姓千里跋涉趕到大梁,跪在宮門外上疏:秦、成、階、鳳四州本是中原故土,契丹滅後晉時天下大亂,後蜀趁火打劫奪了這四州,如今蜀人在當地橫徵暴斂,百姓苦不堪言,懇請朝廷西徵收復。
郭榮看了奏疏,把一干眾臣叫來,讓內侍宣讀了百姓的請願書。
已經升職為左諫議大夫、知開封府事的王朴說道:「恭賀陛下,此時興兵,順天道,合人心,正當其時。」
郭榮也是這麼想的。
南唐地盤不小,又占據江南富庶之地,打起來費力。
後蜀占的四州則是塊飛地,離成都較遠。
秦、鳳、成、階四州就在關中邊上,糧道短,補給容易,打起來不費周折。
先把這四州收回來,既得了地盤,又練了兵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