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嗣點了點頭,目光轉向盧琢。
盧琢是法曹參軍,寺院藏奸的事,他最清楚。
盧琢拱了拱手:「大人,寺院藏污納垢,卑職早有耳聞。
逃犯、逃兵、奸細,只要剃了頭,往寺里一躲,官府便不好進去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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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寺的案子,便是明證。北漢的奸細借著僧袍做掩護,在太原城中堂而皇之地活動,若不是大人心細,只怕現在還查不出來。
依卑職之見,整頓寺院,勢在必行。只是——」
他也頓了頓:「寺院的事,牽涉太廣。那些世家大族,哪一家沒捐過幾座寺院?哪一家沒施捨過田地?若是一刀切下去,只怕他們會抱團反抗。」
戶曹參軍錢廖,掌管錢糧,寺院田產充公,僧尼還俗編戶,都歸他管。
他心裡在盤算,若是真把寺院的田產收上來,府庫能多多少進項。
可他也清楚,那些大寺院的背後,站著的是誰。
王家老太爺每年都要去開寶寺燒香,捐的香油錢少說也有上百貫。
郭家老太爺與寺中住持稱兄道弟,逢年過節必去寺里吃齋。
武家、令狐家,哪一家不是如此?
他錢廖是個精明人,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他端起茶碗,假裝喝茶,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因為涉及滅佛大事,有些大型寺廟還有武僧守衛,難免會惹出麻煩,最惡劣的情況發生時,或許需要人手鎮壓。
沈承嗣便將王存審也叫了過來。
李歸霸在北部協防,何遇風風火火地趕去逐風都上任,張光翰、趙暉在整訓士卒,都沒時間,此事便交給了王存審。
王存審站起身來:「大人放心,末將聚集一千步卒,隨時聽用。若有寺院抗旨不遵,聚眾生事,末將自會處置。」
沈承嗣點頭,示意王存審坐下,目光又掃過眾人。
「整頓寺院,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本官打算分三步走。」
「第一步,先拿無敕額的小寺院開刀。這些小寺院沒有靠山,查起來容易,辦了也不會有大麻煩。殺雞儆猴,讓那些大寺院知道朝廷是動真格的。」
「第二步,對大寺院動手,但不能硬來。其一,收繳銅器。寺院裡的銅像、銅鐘、銅磬、銅爐,一律登記造冊,限期上繳。銅是朝廷緊缺之物,鑄錢、造兵器都離不開。繳上來的,熔了鑄錢,太原的錢荒便能緩解。其二,清點田產,大寺院占地不少,逐一查實,造冊備案。」
寺院侵占田地,是郭榮決意整頓寺院的根本原因。
寺院田產的來源主要有三:歷代皇室賜田、權貴富戶捐獻、趁戰亂大肆兼併百姓土地。
三者疊加,使得寺院占據了全國大量的膏腴良田,且田產依法不納賦稅。
「第三步,安置還俗僧尼。這些人若是不安置好,流落街頭,便是禍亂之源。與其讓他們成為隱患,不如把他們變成勞力——編入軍中也好,分給田地屯墾也好,總得有個去處。」
眾人對沈承嗣所言極為佩服,顯然沈承嗣比他們想得更遠。
沈承嗣又對王存審說道:「整頓寺院期間,太原四門加派崗哨,每門增派五十人,晝夜輪班,盤查出入,交給曹彬去辦。各寺院周圍,布下暗哨,不要驚動寺里,一旦有人聚眾生事,立即彈壓,不必等我下令。」
「尤其注意那幾座大寺——開寶寺、大相國寺、崇善寺。這些寺院香火旺,僧眾多,背後又有世家大族撐著。若是有人從中挑唆,煽動僧人鬧事,第一個要防的就是它們。」
「末將明白。」
沈承嗣點了點頭,又看向高全義,說道:「從府庫撥一筆款子,給士卒津貼。整頓寺院期間,這些士卒要辛苦些,該給的賞錢一文不能少。」
……
眾人商議已定,整頓寺廟的告示先貼了出去,太原城便炸了鍋。
四門城牆下擠滿了看熱鬧的人,識字的不識字的都往前湊,有人念出聲來,有人豎著耳朵聽。
告示上寫得明白:奉天子敕命,整頓天下寺院。無敕額者,限一月內自行關閉,僧尼還俗,田產充公,銅器上繳。逾期不辦者,以抗旨論,格殺勿論。
落款處蓋著太原令尹的大印,硃砂鮮紅。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太原城的每個角落。
酒樓里、茶肆中、街巷間,到處都在議論。
有人拍手稱快,說那些和尚占了良田不納糧,早該收拾了;有人搖頭嘆息,說佛門清淨地,朝廷這般折騰,只怕菩薩降罪。
最先遭殃的是那些沒有敕額的小廟。
有的藏在巷子深處,有的躲在城根底下,正如百草寺一般,平日裡也不見有多少香火,養著三五個和尚,靠著幾畝薄田餬口。
王存審派出步卒分作幾隊,每隊二十人,由一個都頭領著,挨個登門。
只說一個姓趙的都頭,三十來歲,個子不高,說話粗聲粗氣,辦事卻利索。
他剛要推開廟門,卻被手下士卒攔住:「這……這可是佛門淨地,咱們進去查封,會不會遭報應?」
他家有人信佛,自己雖然不信,難免心頭害怕。
趙都頭愣了一下,收回手,又看著匾上寫著「清涼寺」三個字,漆皮剝落,歪歪斜斜,一看就是哪個野和尚自己寫的。
他啐了一口,沒好氣地罵道:「什麼佛門淨地?幾間破屋子,供個泥胎,也配叫寺?老子在戰場上砍人的時候,佛祖也沒出來攔著。」
他嘴上硬氣,心裡卻有些發虛。
他出身行伍,不信鬼神,可老娘在家供著觀音,逢年過節都要燒香磕頭,嘴裡念叨「菩薩保佑」。
他雖然不信,卻難免在老娘的念叨下,對佛門多少存著幾分敬畏。
不過想到王存審說的:查封一處寺院,賞錢兩貫。
他咬了咬牙,還是推門而入。
看在銀子的份上,別說查封幾間破廟,就是讓他去拆了大相國寺的金身,他也敢幹。
佛祖又如何?佛祖就不要錢了?